snyezhinka

来的不晚!

南念白:

这个回答太甜了吧!!!甜过同人!!!这个梗我记下了!!!祝你们天长地久!!!

露华长安:

这么宠的吗

【露中】末日逃亡

阿元:

#末日,恋爱,不正经,比较草,he,很长


我们面前无所不有,我们面前一无所有。
                                   ——狄更斯


在整个浮华时代的喧嚣与躁动终于落幕平息后,世间似乎仅剩下了印刷脱色随风奔跑的纸团和漫无目的统一色块的“嚎叫群众”,而我在末日中匆匆流浪,总是麻木地认为今日的与往昔的一切别无二致。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城市已经待了多久,我保留着良好的从中学时代就养成的生物钟习性,每天六点整准时从床上直愣愣地弹起,然后面带微笑穿好衣服走向洗漱台梳洗干净,我漱口的时候还喜欢哼某某明星的歌曲,虽然我早就不记得歌词,但是那些曲调犹在昨日一般总是不曾被我忘却,在模糊的镜子前面我看不清自己的脸,却看得清自己人生的信标。


打开窗户向下望的话,是一条窄小的巷子,偶尔还是会见到一两位老兄慢悠悠地晃荡过去,有一次我看见他们互相撞到了对方,倒在地上却起不来了,于是我就下楼去把他们扶起来然后拍拍他们衣服上的灰,叫他们以后注意点,我看他们瘦骨嶙峋的,显然也是许久没有在这座荒城吃到东西了,于是我问了问他们是否愿意到“我家”去吃点东西,虽然屋子里只有一些便利店里面留下来的沙丁鱼罐头和方便面。


不过我的话又一次使他们瞪大眼睛愣愣地看着我了,我也无法读辨他们的表情,只好叹了一口气,说你们走吧。


现在回想起来,无论别人对我做出多么中肯的评价,我还是忘不了曾经有个人对我说:“你真是个心平气和得可怕的人。”我想也并非是如此,短暂又粗浅地透析人生的本质之后,我只体悟到一个简单的道理:你不接受命运,命运也绝不会屈服于你,它只会抡起一棒把你打成脑瘫之后再让你走完后半生。


所以首先我得接受我身边的这些伙计,尽管如今我们已是阴阳相隔了,但是毕竟我们以往是一家人,而我是大家庭里幸福的一员,他们则是替我承担不幸的人啊,我没有理由去排斥和挤兑他们,何况,他们也许都还有救,也许都还有机会和父母和朋友重聚。


而我则会为了这个“也许”而努力。


几年前——不,我不知道多久前,或者确切的说,我知道,但我忘记了以前的事,许多事,大多数是零零散散的,可有些貌似又很重要,这导致我宛如一个三岁儿童一般行走于世,踉踉跄跄。


每天早晨开窗后我总是幻想着要吸纳清爽的晨风,拥抱流散而温暖的日光,然而我所嗅到的仍然是无边的黑夜——我知道看不见的那一头仍然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景象,荒原一般的城市,如地狱一般横亘在噩梦的尽头。


于是渐渐的我埋头于研究,我一直致力于研究——研究如何拯救我自己,如何拯救人类,如何拯救处于时间末端的所有东西,我好像在这条路上无助又可笑地奔跑着,以此来虚假挽回再也不能重新来过的曾经。


以前日头正当,金属一般的大楼折射着炫目的光晕的时候,年轻学生拥挤在地铁站里重复着他们被虚度的美好时光,高层白领的皮鞋也在无数的缤纷世界里踏出泥泞的踪迹,而他们总是浑然不觉有危险和考验在同时来临。然后当瘟疫如洪水猛兽一般席卷肆虐大地,世界的光明便随着血雨腥风堕入永恒的深渊里去了。在那如猛潮狂澜般巨大的,大有摧枯拉朽之势的恐慌之下,任何人的心神防护都逐步土崩瓦解,并且哪怕在短暂的风平浪静后仍感到心有余悸。


不知怎的,尽管记忆已丧失许多,我还仍记得,在高中时代的讨论课上,老师抛出的一个问题:“十年后的你们是什么样子?”


我若有所思地咬住笔杆,恰逢此时老师点到我的名字。


“王同学,你呢?将你的志愿和梦想同大家分享一下吧。”


我不得不站起来,摸了摸后脑勺然后说:


“我没什么梦想。”


教室里一阵低笑。


老师很无奈:“那你随便说说看吧,总有个小目标之类的吧?”


“……那么,我想拯救人类。”我一本正经地说完,教室里的笑声却爆发了。


今天早上我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杂物间里蹿出两只肥硕的老鼠,这才是让我毛骨悚然的,毕竟他们不像“老兄们”一样对我和善,如果它们心情不好冲上来咬我一口,我也将变成外面游荡的人们中的一员。


阳光很好,甚至带着点儿晴朗的味道,我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子,迈开腿走了出去。


每一天都需要采集血样,因为仪器和设备的不足,我很难凭一己之力开发疫苗,许多时候我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但冥冥中仍然有一股力量在推动着我,让我在瓶瓶罐罐和难闻的烟气里皱紧眉头,绷紧身子,为人类的一大进步而作出微薄的贡献。


这是一座已经被废弃的城市,除了我之外,我已经无法寻得人类的踪迹,也许我是唯一一个还带着生命讯息在这座城市里行走的人,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来到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逢人便咬的兄弟们视我于无物,我没有通讯设备,所以无法联系警方,几年前——不知道多久前我从黑夜中醒来,看见自己穿着医生的白制服,却浑身是血,但我没有在自己的身上找到被撕咬的痕迹,只在自己的脑袋上发现了一道被棍棒重击的伤口,这导致我持续三个月都在遭受头痛和耳鸣的折磨,并且我想这应该是我的奇怪的失忆症的源头。我拥有自我意识,并且没有狂犬病的症状,这说明我没有被感染……这听起来实在是不可思议,因为城市里的老兄们个个都凶神恶煞且眼红似血,但,它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随后我就在这里定居了,你一定会以为我是个疯子……可是,他们——外面的老兄们,他们不会伤害我,最重要的是,他们比人好,他们不会吵闹,只会偶尔发出几声凄凉的嚎叫,然后怏怏不乐地从楼下慢慢离开,这可对我的工作太有帮助了,我需要绝对寂静的环境,就像这样,就像这样——整个城市只有一个我一个人。


但云花,日霞,流水,可以呼吸的空气皆与我同在。


不知多久前我醒来就意识到我是个医生,我以前是个医生,我生活在末日,逃亡于人世。


话说回来,今天的大街上的老兄们实在太少了,我不得不一路走向城市中心,这让我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有什么要发生了,而且它将会打破我日复一日千篇一律的平衡状态。


正这么体会着这种感觉,我却听到了脚步声。


很大一群啊!我躲到了一个窄小的巷道里,一般这么多的老兄们冲过来的时候,我还是要躲避一下的,不说攻击,我总是觉得我有被他们踩死的风险。


脚步声近了,声音也越来越大。


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这时,一个身影却突然地出现在巷道口,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刚想摆出防御姿势,仔细看却发现那居然是一个人类。


我被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惊呼了一声,他似乎也非常诧异,眼睛望着我,像要把我盯出一个孔来似的,然后他侧过头看了一下外面,便迅速地张开手把我搂过去,半拖半拉的拽到了巷子深处,然后把我按在了地上,他则趴在我的身上,捂住了我的嘴。


我俩大气也不敢出,我趁着这个机会偷偷望向他近在咫尺的脸。


这是一副天生带着点忧郁气息又温顺俊美的面孔,前额的柔软碎发掩盖着额头,眼睛是美妙的紫色。恰逢这时,他也看向了我。


外面散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终于听不到了。


他松开了手,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尴尬地对视了将近一分钟。


我坐起来,“你……”我本想问“你是谁”,但是话到嘴边,竟然情不自禁地扭了一个弯变成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还是望着我,沉默了很久,他的神情同时显露出了一种悲悯与渴盼的欣喜。


“我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


我听着他低沉却微微有些发抖的嗓音,任由他把我抱在怀里,我望着被挤成长块的蓝天,不知为何,竟然有些鼻酸。


随后我向他介绍了我的房子,他看了看我演算推理和实验结论,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又一句,但我却发现哪怕过了很久,他的声音里还是留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轻颤,但我没有多问,我不知道他和我的过去有没有联系,但是在面对过去这一点上,我却有一丝的犹豫。


但,在给他说起我的研究进程时,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我很自然地问道:“你叫什么呢?”


“伊万.布拉金斯基。”他微笑着侧过头望着我。


我点点头。


“我应该认识你,或者,你应该认识我。”我试探性地问。


“嗯,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仍然面对着我,但低下了头。


我隐隐约约地明白了,于是我不再向他发问。


“我们是这座城市仅剩的两个人了,真不知道我应该感到欢喜还是感到惆怅,你说呢,布拉金斯基先生?”我叹了口气,却又用鼓舞的语气对他说,“但是不要担心,我相信疫苗的研发成果离我不远了……”


“那时,外面的一切,都能重新焕发生机。”我望向窗外,看着渐渐落下的夕阳,那红光如流水一般,落入黑暗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落进任何一个被融化贻尽的火热胸膛。


伊万注视着我,神色显得复杂而又庄重。


其实在那一刻,从他好似粘稠又稀薄的谦卑眼神里,我就应该敏锐地读出隐藏在里面的一些信号,那为我所不知的一些纠葛万分的感情,然而愚钝如我,既没有询问也没有去窥探,他的背影在我的脑海里似乎一如往昔那般,骄傲又神秘。


后来我们走过了无数颤颤巍巍又具有纪念意义的岁月后,我才滞笨地提起这一回事,他却只是笑起来,用他有些粗糙发硬的手抚摸了我的面颊,调侃道:“这正说明你内心完完全全信任我。”


我说在研发出疫苗之前,我并不打算离开,这里很安静,没有人来打扰我,我能专心致志地进行我的工作。


他依旧表示顺从,虽然我不知为何他会这样顺从于我,但我能清楚地从他时不时流露出来的一些举动或神色里发觉他的本性绝非是喜欢顺从于人,但这令我很感动,毕竟在我的认知里,我们只是“曾经也许有过一段交情”的陌生人罢了,但他能尊重我,赞同我的一切决定,说明他从以往开始便是个风度翩翩,礼仪良好的绅士。


那段时间我们一起睡在绿色的烂床褥上,一起讨论有关医学的一些知识和理论,我们都尽量不涉及“过去”的区域,我感觉得到,我发自内心地并不想知道我的过去是什么样,而他也很显然地不愿意袒露。


晚上时我们常会爬到顶楼去看星星,没落的城市再也没有令人头晕目眩的光污染和嘈杂的环境,我们一起哼歌,尽管有时候我俩的调不在一条线上,但这无法阻止我们进行愉快的合奏。而后来我无数次仰望星河,却发现只有在那段时间,我才能找到属于我自己的路。


我们过着闲人应过的生活,我过着人的生活。


但其实我们很少说话,只有在晚上的时候,我们会谈得很多,大多时候我在忙碌,他就在一旁帮助我,或是望着我,也许医学需要严谨?


在疫苗的研制将近完毕时,我采集血样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小女孩。


她估计已经在阁楼上待了很久了,看见我经过的时候又惊讶又激动地叫住了我。


“求求你,先生,你带我走吧!”
她从楼上跑下来,拉住了我的衣角。可能是日照不足和长期营养不良的原因,她的头发有些发灰,面黄肌瘦的样子,没什么精神,身上套着红色的连衣裙,不过已经很脏了,左肩斜挎着一个粉红色的兔子小包,不知道装的是洋娃娃还是什么。
我看了看四周,对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别怕,跟着我就好。”我对她说。


好在那天估计老兄们也没什么精神,于是我顺利地通过了那几个街道。


回去的时候,伊万仍在窗口那里等着我,归属感使我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我给她吃了一点罐头鱼,不过从她的表情来看似乎也没有表现出多余的精神与活力,于是我对伊万说,疫苗差不多就要研制成功了,我们那之后就带着小姑娘离开吧。


小姑娘听了我们的对话却突然表现得极为振奋,她拉住我的手,问我:“哥哥,哥哥,你也是吗?”


“我爸爸也是,他也是做这个的!他说,这个,能救我!”小姑娘在那个粉红色的小包里面费力地翻找,最后拿出了一样东西,递给我。


我看了看,那是一瓶试剂,里面装着蓝色的液体,伊万和我对视一眼,然后我拉住她的手,为安抚她的情绪,温和地问道:“你爸爸也是医生吗?”


“我爸爸是全天下最好的医生!”女孩笑着说。


我点点头,却发现旁边的伊万不悦地皱起了眉。


但是,轮不到我们多想,小女孩却突然拽住我的衣服说:“可是,哥哥,爸爸给我的药没有多少了,你可以给我一点吗?”她的面容上满是天真。


伊万推开拉住我的肩膀,让我迅速退离了几步。


“你被感染了?”伊万的语气里似乎含着一股敌意。


小女孩很显然被吓到了,她看看我,又看看那个看上去不太好招惹的大哥哥,有些害怕地说:“我,我很久以前就被感染了,但是爸爸离开时,给我留了许多药,我一直吃,才,才没有,但是最近药不够了,我好像有些发作了。”她露出被长袖遮住的手臂,上面已经爬上了青紫色的树枝一样的纹路。


“我,我还不想死……也不想变成那副样子……”她哭起来。


我轻轻挣脱伊万,走上前去,摸了摸她的头发。


“也许,我可以试一试。”我说。


——
那个已是临近冬天的晚上,我彻夜未眠,小女孩睡在床上,伊万让我捆住她,但我婉拒了他,最后一滴药水没入她的皮肤后,我望着停止攀爬的纹路,终于呼出一口气。


然而令我惊慌的是,只过了五分钟,那树枝般狰狞恐怖的线条竟然愈发疯狂地长了出来,小女孩开始神志不清,口吐白泡。


我想过去的时候伊万却突然拦在我身前。


“你别过去,让我来!”他说完便走到床头,往小女孩的嘴里喂了什么进去。


过了一会儿,那纹路从小女孩的身上奇迹般的消失掉了。


我用一种震惊的表情看着伊万。但是他只是望着我,什么也没说。


“我真没用。”我说。


他走过来抱住我,用手轻抚我的后脑勺。


“不……你是天才,名副其实的天才,事实上,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他对我说。
——
疫苗研制完毕,我们对城里的几个老兄进行了试验,他们终于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我非常高兴,但研究材料毕竟有限,我们根据小女孩所说,她爸爸也许在x城的医学研究所里——当初瘟疫来临时逃亡的人山人海把他们父女俩冲散了,小女孩看见行走的可怖的怪物,吓得返回家中,但父亲工作的岗位她依稀记得,恰好疫苗需要大批量生产,我们准备出发去研究所。


我们背上背包,打算悄悄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却发现窗外的白昼里,飘来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无声的雪。


这时已经很冷了,由于饥寒交加,老兄们也进入了一种衰弱期,我们离开得很顺利。


已经得救的两位在与我们同行了几天后,便在火车站与我们分别了,他们临走时不断向我们道谢,不断地握我和伊万的手。


我们出发去x城,火车上没有多少人,但我还是无比怀念这种感觉,像是回到家的感觉。


我望向窗外渐渐远去的一座座荒凉的城市,突然惊觉自己已经孤独了好久好久啊。


这时伊万一把揽过了我的肩膀,我顺势靠在了他的身上,我觉得这个姿势似乎有些过于亲密了,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我搂得更紧,我的耳边是他轻却温热的呼吸,我心里好像有点痒。


两天后,我们到了x城。
这是一座人流量巨大的城市,交通极其臃肿,街市热闹非凡,这与我以前的生活可真是大相径庭了,往往我在汽车的灰尘里还要呛一口,伊万总会体贴地让我走行人道的里面。


“就是这儿。”小女孩兴高采烈地指向一幢惨白惨白的大楼,她已经迫不及待地奔向了她爸爸的所在地。


伊万皱着眉,好像有些犹豫,片刻后他拉住我,对我说:“我把东西拿进去,你在外面等我。”


我疑惑地问:“为什么?”


“可疑的地方实在太多……”他接过我的背包,让我在外面稍稍隐蔽一下。


“但我必须要完成你的使命。”伊万看向我,那严肃的神色在一瞬间随和又温柔了起来。


我被这种神色打动了。不止一次。


——
后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伊万从那幢大楼的二楼跳了下来,我惊恐地跑过去,但还好,他好像没有摔断腿,我扶着他跌跌撞撞地跑,窗口和大门里突然涌现了许多人,他们个个都拿着枪,脸上是一种狰狞邪恶的表情。


这样暴戾而可怖的人,就像丧尸一样。


我只回头望了一眼,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我们在尖叫的人群里横冲直撞,我像只慌不择路的狗一样。


我的左腿被打了一枪,我们最后在一个夜市中,混在流浪汉的队伍里,睡在巷道的夹缝里,听见外面匆匆的脚步声,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睡在一起,但这一次他紧紧抱着我,我也紧紧抱着他,我开始默默地流泪,而他一直用手擦着我的脸颊。


“为什么?”我用沙哑的声音问他。


“……”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闻得到他身上的那股血腥味,他受了很多伤,背部,腹部,肩膀,那样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口,却没有让他死亡,他能从那幢楼里逃出来,已经证明他非常人。


良久,他才缓缓地说:“他们都骗了你,也骗了我,骗了他们自己。”


我闭上眼睛,开始听他的回忆,那望也望不穿的如若尘土一般的扭曲的过去:


“你也许记不起来了,但我以前一直是个骄横跋扈,目中无人的人。”他笑了几下,牵动了伤口,咳出一口血来。


“在医院的时候,我记得我在一次乘电梯的时候见了你一次,你步履轻快又沉重,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好像能装得下世间的东西,又好像容不得半点灰尘,老实说那时候我不太喜欢你,你总是非常忙碌,脸上还总挂着一种只属于医者的慈悲与严肃的神情。你知道么?有人私底下说你只是装装样子,为了得到赏识。”


我笑了一下,抹掉他嘴角的血。


“然后,咳,那次,医院有一个病人,我在给他做手术的时候,他咬了我。他谎称自己没有被感染,哎,他可真坏,我当场就被感染了,我本来想到实验室去拿一点抑制剂,但是我找了半天居然都没有,我绝望了,我靠在墙壁上,然后慢慢滑下来,看见那种树枝一样的线条在我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地生长起来——这时候你推门而入,你有点呆,因为我关了灯,你根本就没看到我,你急急忙忙地去翻找什么东西,但这时你却超常敏锐地发现了我,你走到我身边,撩起我的袖子看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注视着我,我诧异又无奈,你难道不担心我咬你吗?”


“然后我粗鲁地对你说:‘不想被染上病毒,就滚开。’但是……你却对我说:‘咬我一口。’我惊诧万分,连模糊的意识都变得清醒了起来,我心想你一定是个疯子,我又叫你滚,但是你直接把我被咬的伤口的血抹了一点儿,然后像吃什么一样直接喂到嘴里了。”


“然后你拿出了刚刚翻到的一瓶药剂,往自己的身上注射了一部分,事实上,在那时候你就已经研发出疫苗,你是个天才。你手臂上刚想蔓延的枝条退了下去,然后你便注射到了我的身体里。”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见到了上帝。”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补充道。


“我真的恢复了,那之后我一直都没有问题。”他以虔诚的口吻说道,“那之后,我总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望着你,好像除了你以外,我什么人都看不见了,那些人,其他人,他们在你身边像幽灵一样飘来飘去,总是遮住你……他们总是遮住你。你一直都很忙,你的病人太多了,所有人都等着你去救他们,因为只有你能救他们,我的心中很愉悦,因为你是这样优秀又善良的人,但同时我也很落寞,王耀,我多渴望你能回头看一眼我啊。可是你没有,你一次也没有。所以在那时,我就开始恨起自己来。之后,我真不想跟你说起之后,在这座城市,s城,一大批伤员需要治疗,转移以及隔离,我们去了,你,我,还有我们的两位上司和三位同事,你进城的时候我就隐隐约约有种不太好的感觉,我担心你出事,然后我便片刻不停地跟着你,你一直在救人,我也一直在你身边一起救人,但是你似乎没有注意到我,我挺失败的。你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人越来越少了,大家似乎都在逃窜,我暗叫不好,因为这座城市极有可能已经瘫痪!我拉住你赶忙叫你走,但是你不听我的,你把一个老太太搀扶起来后,让她跟我们一起走。我们在治疗站里面跟一个上司汇合了,他说回医院的列车明早就会开,让我们不要担心,好好休息。我看见你睡了之后,还是有些不放心,一直警惕地守着门,但是鬼知道怎么回事,大概凌晨四点钟的样子,我靠在椅子上打算小憩一会儿,却睡到了六点钟,这时上司把我摇醒,他说你早就已经上了列车了,整个城市就剩下我和他两个人了!我们赶上列车,我问他你在哪个车厢,他说大概在后面吧,于是我就往后去找你,但我发现列车居然已经开动了!但我还没有找到你,我几乎抓狂了,我不由分说地就拉住一个人的领子问你到哪里去了,可他们都说没有看见你,我悲伤又愚蠢地怒吼:‘这世上最应该上车的人还没有上来!你们这群猪!’我想下车,可是有两个人拉住了我,他们对我说:“你疯了,你需要冷静。”鬼知道我疯没有疯呢!我想要跳车,他们却一把打昏了我。”


他顿了顿,又说:“那之后我根据自己的血液研发出了你的疫苗,我想你应该已经被感染,无论如何我也要救你。后来我三番五次地回到那座城市,却根本无法寻到你的踪迹,凭我一己之力,自保都是难事,更不要说找到你了,但我在城市外围游荡,守着我那如同火柴上的微光一般的希望。”


他有些无法压抑自己的感情,我听完却感到很平静。


“人各有命。”我说。


“他们都是烂人,他们全部加起来也没你高贵。”①


风雪交加,我们已经走出x城了,寂寥又黑暗的城市已经在我们身后下落坠毁,世间平息了。我们在雪地里行走着,前路漫漫似是永远看不到尽头,我们互相搀扶着,伤口渐渐在冻伤了一次又一次后结痂。


天地是白茫茫的,人却是黑色的,每一次的强风刮过,好像灵魂就被撞出体外了似的,我最后好像走不太动了,我虚弱地拉住伊万,刚想对他说什么,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我们齐齐回头。


“哥哥!对不起!”


是那个小女孩。


“爸爸已经疯掉了,哥哥,我把最后的药拿来了。”她留着鼻涕和眼泪,脸上全部液体都冻在了一起。


我接过她手里的试剂瓶,伊万却对我说:“你还要继续救他们么?”


我看着已经渐渐远去的那个红色的身影,突然使尽浑身的力气冲上前去抱住了她。


我闭上了眼睛。


但是我并没有遭到攻击,我只听到一声重击和伊万的闷哼。


我抱着女孩儿,伊万站在我的前面,脚下是一只倒下的尸体。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站起来赶紧抱住他,他的手臂被咬了!我拿出刚才的试剂瓶刚想注射,伊万却拧着眉对我说:“那个是假的……”


我望向身后,小女孩却不见踪影。


“故意的。”他喘了口气,我们向前走了一段路,最后伊万走不动了,他滑下雪坡,躺在了雪坡下面。


我也滑了下去,我也在他身边躺了下来,看着他半睁的眼睛和睫毛上覆着的雪花,我突然说:“伊万.布拉金斯基,我冷。”


他看了看我,轻轻地笑了。


“我突然想起来……再过不久……就是我的生日了。”他断断续续地说。


我抱紧他。


“王医生……你这个傻瓜。”他抚摸着我的后背,抚摸着我肩胛骨的弧线。


“你知道哪怕再次被感染,我们也不会死的。”他闭上眼睛,抽出我衣服里的一小罐试剂,喝了下去。


“我死了两次,但每次你都在我身边,这真是太好了。”


“我们离开吧。”我趴在他身上,轻轻地对他说。


“好,你说,到哪里去。”他把我的一缕黑发绕到耳后,我俯下身,吻了他。


“天涯海角。”我说。





【终】


①出自《了不起的盖茨比》

噗 请华尔街日报注意形象不要公开喝醋

M.R:

不知会不会被那啥。大家来看看英美大媒体对红色组昨天发糖的报道哈。第一个是华尔街,直截了当说红色“show off”,浓厚的酸味扑鼻而来。酸,太特么酸了。酸得都不知道几辈子的醋坛子打翻了。第二个是fake news的,看起来birthday buddy这个用词还行,但实际讽刺意味浓厚。那种“狼狈为奸”的意味在里面。第三个是眉毛家的,soulmate都出来了,我的妈。不愧是腐国。第四也是眉毛家的,用了intimate这个词,emmmmmm,好吧,大大也确实说了知心好友,intimate也还行吧。最后一张,感觉大家都看出了“恩爱”😂😂😂😂

啧啧,所以最酸的是阿尔,眉毛比较淡定在吃瓜,我国天秀恩爱。酸,太酸了。川皇一下痛失真爱和化学反应!哈哈哈哈哈哈!

邦乔彦:

完整版:https://weibo.com/2119177583/GecODD76b?type=comment

月上柳梢头:

提问箱回答V3.0


一、契机是我刚上大学时候隔壁寝室妹子过来安利我同人MAD,她是米英党,塞了一堆视频米英里不小心混了个露中的《予感》,然后我萌上了露中(……)。从此知道了aph。是呢,总觉得要是再早一点知道感觉高考历史成绩还能往上高点hhh路上碰到我可能性应该基本为零了,欢迎来夏天的武汉apo玩~感谢喜欢xd


二、目前还在印厂印刷中,因为工艺原因在印厂里要足足十二天!然后加上物流要运到代理那儿,代理一收到就马上开始发货。最迟预计4月20出头能开始发货。感谢等待……!

三、有的啊啊啊必须有啊!首先要推荐俩位大前辈!一个是墨央组的耀,清水神悠h2o,她和鬼裔月太太的露中本《路中》永远是我心中的白月光。还有一个就是十二魇,当年的《九世千华》真的惊艳了很久。这俩位是我还没玩cos前就已经出耀出得非常出色的coser。现在还在圈里的话,其实国人出的耀我大多都看过,好些都觉得很棒,还有海外的太太,这些都很有鲜明的个人特色,这个我觉得挺重要的,毕竟千人千面,只要能有自己的想法就是棒棒的。不过也不得不提下,“自己的特色”是重点point,同为创作者,这是能直观地从画面上感知到的,每一个这样创作的coser我都发自内心地欣赏和喜欢。但,有些微妙的思路借鉴或者难以言喻的创意改编部分,作者即使不说不代表不知道,好像这是我公开说的第二次了【。】


四、霸气芝士草莓!霸气芝士芒果!这俩我的爱!不吃芝士的话霸气橙子也很棒!吃撑情况下这杯还能喝得下就是我了,奈雪是真的好喝啊!欧包的话我觉得一般,试了俩次都觉得嗯真的下次不会回购了……颜值Ok,口味和馅料满足度上都很普通……


五、我是这样觉得的: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家世,资源,平台等等。尤其从象牙塔出来后,会非常直观地面对各类冲击,并因此会产生巨大的心理落差,这很正常,别担心。

努力了确实不一定会成功,但是不努力一定不会成功。尤其是在不平等的先提条件下。

有关贫困家庭这个问题真要谈的话就得牵扯到各种方面了……比如这俩年的减负政策真的就是猪队友,对经济不好的家庭的重击典例,暂且不谈……但是确实高考是目前现行情况下相对比较公平的筛选方式,筛的不止是学习内容,筛的更多的是“学习过程中体现的个人能力。”(我知道肯定有人说有人是死读书学习好并不能代表什么)是,学习好不能代表什么。但是世间有太多比学习要复杂的多的事,你付出后不一定能得到回报。而学习确实是,你认真付出后就能获得回报的事,从这角度来看学习真的是件简单的事情了。有关贫困家庭优先录取的政策我也查了下。贫困家庭和地区最缺乏的是【教育资源】,你觉得理所当然的良好师资、教学条件、父母为你投入的教育资源(比如课外补习)、金钱后盾、人脉等,那些地区【从一开始就不具备】。所以当你觉得他们优先录取不公平的同时,他们客观外力条件上和你相比,也不公平,既然出身无法改变,那政策上有所倾斜,总体上来说我还是能理解的……寒门出贵子以后只会越来越难。


六、呃,这我就不清楚了。其实现在我不太在意这个,被我发现大概也讨不到任何好处可能我反而会更严厉。So~我还是觉得俩边分开比较好。

 

七、必须是露露啊!

 

 

八、多和我说说话吧~

 

九、我净身高是175~

 

十、吃。撩我?哦?(慢悠悠喝茶)

 

十一、巧克力和抹茶!hhh欢迎来问我各类生活类问题!我发现我收到的都是谈人生或者谈cp……

 

十二、我的初心。我永远爱她俩.jpg 2009~2012年间世面上出过的露中本我都买了,首推当然是万红至理、一眼千年和那座小镇。太甜和深海宝贝儿的红金乡我也必须吹一吹(请大家继续帮忙催冬日梦幻谢谢)一川也是很妙的。现在还在产出的话,画手Merasgar、MR(花小九爷),写手华青鹰。

 

十三、我裁缝需要自己寄布和自己确认各种配件细节(就是配饰要自己动手的意思),也需要自己分解衣服构造然后和裁缝一一说,擅长制服礼服系。叔叔手艺很好,雷点是讲价,所以都是一口价绝对不还。如果上述都能接受的话可以私敲我问联系方式。

 

十四、没有,我真的没有任何绘画基础,目前还是幼儿园火柴人水准(大实话),且我的ps水平非常烂,只会磨皮去瑕疵调色等这些基础(真的大实话),谢谢你夸我的摄影宝贝们拍的好。九年cos生涯里动过背景图片(包括加素材or换背景)的量不超过3套,其他可以非常自豪地说,全部都是实景拍摄。去了些别人比较难去的地方,多花了点比较难等的时间,再加上一点点外景运buff,以及和摄影、cp的一起努力,才有了这些照片。因为我自己后期水平很菜,所以我是把几乎90%精力全部放在了前期上,所见即所得。外景地的话,在决定要拍什么场景后会在前期准备初期就和摄影一起讨论,虽然外景地也是剧情的重要组成部分,不过我一般心里都会有个planABC。比如原定外景地不能用该换去哪儿。比如理想天气是晴天,今天如果是阴天or雨天该怎么拍,然后会根据现场情况随机应变调整。因为我确实从来不准备具体分镜,之前的提问箱里也详细回答过,所以取外景对我来说,就是个场景优先等级从高到低的分类。如果能有这个最理想场景是最好,但即使没有,我也可以换个场景然后根据我对这个人物的认知换个角度去诠释。

 

十五、是我的爱好,取悦自己的方式之一,是在忙碌的三次元生活中让自己保持一份“玩家的心”的通道与入口,是去圆满童年那些喜欢的角色把他们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初心心情,是我和朋友们间建立联系的一种方式。谢谢你的喜欢~!我忍不住想象了下……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垫桌脚?!(。)

 

十六、哈哈哈上面也有人问啦~净身高175!

 

十七、这个问题之前提问箱也回答过啦~是露中。

 

十八、眉毛要压低,阴影要刷,眼妆要干净。不要用太大直径的美瞳。


[露中]《夏眠》(上)

清梓鹤:

*APH全员拔刀向企划


*来自BE三十题No.14“从未相遇”


*受CMBYN影响严重的一片烂大街文


*因未完成和文章篇幅过长,分两次发完。




分级:R


Summary:这着实是一个令人终身难忘的夏天。






 


(1)


 


一九九八年,是王耀整个人生中最乌七八糟的一年。


 


那一年王耀十七岁,正值叛逆期。他蓄长发,耳机里无休无止地播着Pink Floyd;走路也不好好走,仿佛只有摇来晃去,才能彰显出颓废小青年独有的张扬。作为一名北京某高级实验外国语中学的学生,他不但拒绝穿校服,天天套着宽大的棒球衫牛仔裤,还趁王爸爸不注意,偷偷在颈窝处纹了个龙形刺青。


 


但真正让父亲暴怒的导火索,却发生在期末考试刚结束的下午。


 


空气中洋溢着北京夏日特有的浮躁气息,学生与家长们将校门口挤得水泄不通。王父开着车,黑色的奥迪在人群中缓缓前行。他找了大半天,在门口向里边张望,却还是没看到儿子的脸。诺基亚在口袋里响个不停,他踩下刹车,等车缓缓滑到路边停稳,才接起手机。


 


“喂。”


 


“您好,是王耀的父亲吧?”


 


“嗯,有什么事吗?”


 


“请您尽快来一趟学校,有很严肃的事情需要面谈。”


 


那时王耀和几个要好的哥们儿正趁着乱,跑到学校后门的小巷里吸烟。烟是万宝路,不是多好,但仍然是王耀出的钱。他们都清楚,王耀有个有钱有权的爹,作为一个生活富足的公子哥儿,出手自然比一般人阔绰。


 


王耀在学校里,绝对算得上是风云人物。虽然学习差的一塌糊涂,身为高二年级理科生连高尔基体都不知道是啥,却偏偏生了一副星眸剑眉的面孔,只靠这点就足够让学校里的女生一步三回头。但真正让王耀受欢迎的不是那张人畜无害的脸,而是他弹的一手好吉他。


 


吉他是王耀妈妈送给他的十二岁生日礼物,外国货,价钱不便宜。九十年代末的大陆刚流行起欧美风,王耀可以说是非常赶趟了。他从开始的蹒跚学步,到后面的无师自通,再到后来,王耀站在学校大礼堂的舞台上,面对台下那犹如潮水的欢呼声无动于衷,很是洒脱又有点故作沧桑地唱着《Love My Way》。有几个女生捂着额头,几乎要晕倒。教导主任听着这几乎可以称之露骨的歌词,猛拍桌子抗议,但学生们的欢呼尖叫声很快就像来势汹涌的浪潮,不由分说地淹没了他的喊叫。


 


那天演出后王耀背着吉他回到家,王父面色铁青地盘问他:“今天你又惹事儿了?”


 


“没。”


 


“那李主任怎么又给我打电话?还说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宣传男女情爱,伤风败俗。”


 


少年一笑,耍起了嘴贫:“狗叫了两声,您还当真了。”


 


“你!”王父手里抓着的遥控器几乎要飞出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都在不务正业,和一群社会青年混在一起。我看哪,都是这破吉他,搞的你成天心神不宁!快给我把它扔了,眼不见心不烦。”


 


王耀立刻变了脸色,双手下意识地护住吉他包:“不行。您说什么都成,就这点不成。”


 


这不是第一次王父拿儿子的吉他开刀。他深知这是王耀的软肋,儿子懒散惯了,对什么都很无所谓,唯独对这把吉他宝贝的很。王父想到这里叹了口气,心也忍不住软下来。距王耀妈妈患癌去世已经过了五年之久,自己在她死后为了不让年幼的王耀过度伤心,将所有有她的照片都藏了起来。如今这把吉他大概是王耀对于母亲,唯一可以寄托情感与回忆的物件了。


 


儿子虽然叛逆,但王父心里明白,这小子心思极其细腻,尤其重感情。他表面的少年轻狂,不过是在为自己满心化脓的伤口笨拙地贴补丁。可是每当看到王耀吊儿郎当地走路、一副颓靡不振的模样,或者接到学校打来告状的电话时,王父心里就很来气。


 


应证了那句老话——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然而王父接到学校发来的警告书时,他所有对王耀的怜悯全都化作怒火,像炙热的岩浆般天上一股脑浇下来。


 


啪!


 


王父一把将试卷拍在桌上,指着少年的鼻子大骂:“好你个吃了老虎胆子的,敢作弊了是吧?我让你抄!我让你抄!”


 


说着他一把揪住王耀的衣领,上去就是两巴掌。王耀被打的流出了鼻血,白皙的脸颊上多了两道红印,却还是倔强地一声不吭,嘴抿成一条紧白紧白的线。王父还不解气,顺手抓起放在地上的一个物件就开始死命地砸,碎木渣子横飞四溅。王耀缓过神来,扑上去要护住那东西,却被暴怒的父亲一把推开,脑袋重重地磕在衣柜上。


 


王耀父亲意识到自己砸的是什么东西时,已经太晚了。他感到极度懊恼,痛恨愤怒让自己一时失去了理智。看到趴在地上抱着破吉他失声痛哭的少年,王父忽然觉得很失落,自己像个昏庸而无能的暴君。他手足无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装作仍在生气,转过身扬长而去。


 


 


 


 


(2)


 


 


送儿子去希腊这件事,是王父临时决定的。


 


八十年代初,在改革开放的影响下中国打开国门,大批南下经商的人在低纬度的温暖地区找到了致富之路,王耀的父亲便是其中之一。


 


第一次去希腊的商务之旅,他就爱上了这个坐落在东南欧、拥抱爱琴海的西方古国。不但全年气候温和,海鲜渔产还很可口,再加上来自地中海吹来的习习微风,更使人一不留神,就醉心于日落碧海的魅力之中。


 


第二次希腊之旅是在七年以后,当时王耀六岁,正值最古灵精怪的可爱年纪。王耀父母在伊兹拉岛上买了栋楼,夏天作为避暑度假屋,淡季由一位从事海洋生物研究的朋友照料着。六岁的王耀在海边撒欢,穿着小裤衩泳衣跳上岩石,将双手罩在嘴边,大声向远方海上的渔船呼喊。王耀母亲坐在后院的橄榄树下,望着儿子飞起的鬓发和红润的脸蛋,禁不住露出幸福的微笑。


 


后来的三四个暑假,他们一家都到岛上度过。直到王耀妈妈查出了三阴性乳腺癌,王耀爸爸为给她治病东西奔波,巨额医药费再加上公司财况出了问题,巨大的压力几乎将他压垮。他们把岛上的房子卖了,将所有权转让给朋友的研究机构,一家人也就再也没回去过。


 


作弊风波过去后,王耀就再没和父亲说过一句话。每天一回家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打游戏,故意把声音开到最大,任由父亲怎么敲门都不应。王耀虽然外表桀骜不驯,但心眼儿很好,除了学习烂点外,在其他方面还算称得上懂事。父亲回家进门,知道给人拿包、递茶水;父亲不会做饭,王耀怕他总吃外面的胃不好,就自己钻研菜谱打算亲自下厨,没想到越学越起劲,最后竟真学会了做一手好菜。


 


眼看着暑假还这么漫长,王父每天奔波劳碌,回家后还要吃闭门羹,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在希腊大使馆工作的朋友得知他的难处,笑着劝王父干脆把这小子送走得了。反正趁着暑假,让年轻人出去转转、涨涨见识。王父思来想去,竟觉得这方法可行,当机立断就让人着手给儿子办加急签证,越早出发越好。


 


签证下来的那天,父亲将一档案文件递给王耀,催他收拾行李,赶次日早晨的飞机。王耀沉默不语地看着父亲,什么表示也没有。


 


送儿子进安检时,王父忽然感到很不舍,毕竟这是王耀第一次出远门;但他却又疏于表达,拉不下脸去苦口婆心地嘱托儿子。直到王耀已经走到了安检口,他才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崭新的银行卡。


 


“这是给你的零花钱,里边有限额,必要的时候可以取钱,但别乱花。”


 


王耀接过银行卡,鸭舌帽压得太低,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手机,我没收了。反正那边信号也不好,你要手机也没用。如果有事,可以让威廉姆斯博士给我打电话。去那儿是让你感受风土人情的,别天天插着个耳机四处晃荡。”


 


王耀在这方面很顺从,把口袋里的新款HTC和耳机掏出来,乖乖上交。王父看着他那消瘦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吉他的事情,是我做的不对。但你能理解爸爸的苦心,对吧?”


 


少年吸了吸鼻子:“嗯。”


 


“这就对了。”王父感到很欣慰,“岛上生活很简单,天天待在家里没意思。我给你报了个音乐班,老师是雅典大学音乐系的高材生。你不是喜欢音乐么?要学咱就好好学,别老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上档次。”


 


王耀心里一阵酸楚,很想开口告诉父亲:他砸碎的不仅是一把吉他,不只是自己对母亲的思念,而是自己蓄积已久的梦想。破镜可以重圆,碎了的吉他可以粘好,但梦想一旦折了翼,就再也飞不起来。


 


他也知道父亲的难处。王父是典型的北方糙汉子,白手起家历经磨练,性格中没有半点细腻。以前无论打骂,从来没跟自己道过歉,这还是头一次。


 


“爸。您为我好,我都知道。”


 


这句话让王父心里一颤,不由得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行,那你赶快进安检吧,别错过了飞机。”


 


王耀拎着行李箱,缓慢地随前方的队伍踱着步子。他本人是很不情愿去希腊的。小时候看到什么都好奇,在海边疯跑捡贝壳也能玩上一整天。一想到要整整两个月待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岛上,王耀就烦躁的如坐针毡。没有耳机,没有摇滚乐,没有吉他,没有酒精香烟与荷尔蒙的夏天,他该如何熬过去啊。


 


不过再糟糕,也比待在家里守着一把破吉他强。


 


 


 


 


(3)


 


地中海的风是阿波罗弹奏里拉琴时,指尖轻拨弦音产生的涟漪。


 


 


王耀恍恍惚惚地从海拉斯号的甲板上走下来,差点一脚踩空。熟悉的咸涩味道并没有唤起任何亲切感,反而让他更加想吐。


 


 


转了两趟飞机又坐了三个小时船,他觉得自己的胃简直是受够了,嗓子眼儿里直泛酸水。来接船的马修·威廉姆斯博士似乎早就料到少年的不适,很贴心地接过他的行李,放在地上:“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


 


 


他走进一家港口的杂货店,老板娘正系着西瓜色的围裙吹着电扇。威廉姆斯博士买了两瓶矿泉水,顺便还让老板娘称了两个黄澄澄的杏子。付钱时,王耀听到他用希腊语说了声“谢谢”,心里嘀咕了一句加拿大人的礼貌还真是根深蒂固。


 


“来,王耀,喝这个。从冰柜里刚取出来的。再吃两个杏,非常解渴。”


 


王耀疲惫地抹了把汗,抬手接过水的时候,看到食指与无名指被行李箱带子勒出了红痕:“谢谢您,威廉姆斯博士。”


 


加拿大人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别跟我客气啊。你小时候,总喜欢叫我马蒂。难道隔了几年就生分了?”


 


“那时候我才十岁,幼稚的很,可不比现在。”王耀灌了口水说道,偷偷为自己中二的童年感到羞愧。


 


“呵,看来当年那个缠着我带他去冲浪游泳抓螃蟹掏鸟窝的小鬼长大了嘛。不过,你真是变了不少。上次来的时候,你才到我这里——”他说着往自己肩膀下面比划,被王耀急忙抬手拦住。


 


“别别别, 你这么一说就显得我更矮了。我爸总是抱怨我吃太多乱七八糟的零食,所以总长不高。他也不看看他自己!”


 


马修看王耀放下了生分,感到很高兴。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加拿大人问起他的父亲,王耀敷衍地搪塞过去,对于自己这次旅行的原因绝口不谈。


 


七月中旬的希腊夏日炎炎,蝉鸣聒聒与港口作业渔船的噪音奏出一首热烈的交响曲,送来使人眩晕的阵阵热浪。王耀难耐炎热,忍不住问马修:“咱们这是在等公交车吗?怎么都半小时了,一趟都没有?”


 


对方忍俊不禁:“你不记得了?公交车没有,咱等的是驴子。”


 


原来九十年代末的伊兹拉岛旅游业尚未发展,是个地地道道的希腊乡村,主要交通工具就是骑驴和脚踏车。王耀小时候来岛上,第一次骑差点从驴背上摔下去,可亏着母亲在后面紧紧抱住他。他没想到多年以后,伊兹拉的居民们还保留着古老的习惯。


 


又等了半小时,王耀把两个杏都啃的只剩核,驴子才姗姗来迟。不过这杏子确实非常可口,酸甜的汁液在唇齿间久久留香,倒缓解了王耀因晕船而产生的头疼。


 


牵驴子的希腊小伙叫德米特里,笑起来露出一口格外洁白的牙齿。他把王耀所有的行李拴在一头驴子上,然后拍拍第二头驴子的背,对王耀说:“请,我的朋友。”


 


少年正在心里暗暗腹诽这味道也太大了,老远闻起来就像马厩一样,但也不好意思抱怨,只能尴尬地笑笑,踩着板凳跨上了驴背。还没等王耀坐稳,德米特里嘴里就一声口哨,拉着驴子往前走。


 


此时正是午休时分,店铺纷纷闭门休息。那白瓦配蓝窗,那淡黄或橘红的房顶,那错落有致的街道与院落,那巷子口的柠檬树,全都吐露出一种夏日午后的恬静。王耀看着看着就愣了,他来过这儿那么多次,怎么就没注意过这般独特的风景呢。


 


这一路上走了二十多分钟,少年感到自己的屁股被硌的生疼。终于,他远远看到了那栋熟悉的白房子。走到大门前,迪米特里帮着把行李卸下来。马修付给他四百德拉马克,小伙子就告辞了。


 


王耀一进自己的房间就倒在床上,嗅着床单里清新的洗衣粉味儿,就差舒服地直打滚了。


 


马修叉着腰站在门口,“你不打算出去逛逛?岛上有很多蛮好玩的东西。”


 


“才不要,”王耀把脸埋进枕头里,嘴里嘟囔道,“你说的那些好玩的东西,我小时候都玩的差不多了。不就是拾贝壳捡海带吗?我现在都长大了,玩那些多掉价。”


 


“也是,我都忘了你已经十七了。不过当地年轻人和你年龄相仿的不少,正准备明天晚上开个篝火派对。要不你去吧?多认识认识新朋友。你爸后天上午的飞机,经过这儿来看你一眼。他来了,你可就没机会乐呵了啊。”


 


王耀撇了撇嘴,道:“我不去。我的希腊语又不好,出去跟人家说话简直就是丢人现眼。”


 


“我听过你说希腊语,口音还不错的啊。”


 


“反正我就是累了,不想见人。”


 


马修拿王耀实在没办法,只好作罢。他觉得长大后的王耀真是变化不小,以至于自己无法完全适应那种转变。以前的王耀总是对任何事情都热情满满,做什么都很有信心,性格也更讨喜。记得他六岁那年听了马修收藏的Psychedelic刻录光盘,缠着加拿大人教他弹吉他,还兴奋地大肆宣扬以后要成为一名歌手。但现在的王耀,看起来单薄又苍白;对什么事情都无所谓,像个纸人儿一样,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的灵魂吹散。


 


“那行吧,你先休息着。等休息好了,晚上我带你去尝尝海鲜。”


 


等到马修终于离开了房间,王耀才翻过身来,盯着掉漆的天花板发呆。一台风扇的叶片转个不停,周而复始,衬的窗外蝉鸣更加聒噪。


 


他本能地伸手掏兜,却发现自己早就把手机上缴父皇了。不过思来想去,他也没什么需要联络的人,毕竟同学里没几个有手机的。看书吗?王耀随手抓起一本放在床头柜上的书,一看标题是《鱼的历史》,就立刻知趣地放下了。抽烟呢?也行不通,自从作弊事件发生后,父亲早就把家里的烟都一同给扔了。他收拾行李的时候还在为碎了的吉他伤心,也没多个心眼儿,竟然一包烟都没带过来。


 


苍天啊!


 


王耀气得踹了脚床头,却一不小心卡到脚趾,疼的他嗷嗷直叫。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闲下来竟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儿。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总盼望着能放个假,最好是那种一放就是两三个月的,有大把时间可以随心所欲地支配。现在他的愿望终于达成了,却因找不到事儿做而无聊的要命。


 


王耀叹了口气,心想父亲狠心把他送到这穷乡僻壤受苦也就算了,竟然还安插了个人管着自己。


 


所谓“监护人”,当然是指马修威廉姆斯。


 


这家伙是地地道道的加拿大人,外祖母却有着希腊血统。可惜的是,他本人没有半点希腊人所崇尚的审美——一头软塌塌的金发、戴眼镜、身材瘦高、走起路来微微驼背;又因为研究海洋生物学的缘故,常年随身携带记事本儿和钢笔,更为他的木讷与羞涩添了一条书呆子的标签。这导致他到二十九岁的适婚年龄,还是独身一人。


 


看来,还是小爷我比较有魅力。年纪轻轻,追我的姑娘就一大把,从新街口排队到天通苑都排不完。


 


王耀这么想着,偷偷得意了一把。但一想起自己的魅力在异乡没有任何用武之地,就又开始暗自难受起来。


 


这样胡思乱想着,困意很自然地找上门来。王耀这一觉睡得很昏沉,没做任何梦,醒来的时候已然是第二天中午。


 


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将一屋子灰尘照的一清二楚。王耀推开窗,用力吸进一口空气,清新如洗。


 


马修正好在楼下晒太阳,抬头看见王耀醒了,冲着他一笑:“终于醒了?快下楼来,我给你介绍个朋友。”


 


王耀匆忙洗漱完下楼,只见一个身材颀长的棕发少年站在门口,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马修说:“这是我的实习生。他和你年龄差不多,可以带着你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对方友善地伸出手:“王耀是吧?我叫托里斯罗利纳提斯。叫我托里斯就行。”


 


王耀忙去握托里斯的手,结结巴巴地回应:“卡、卡里梅拉(希腊语‘你好’)。”


 


“不用紧张,我又不吃人。”托里斯温和地笑了,“快吃早饭吧。威廉姆斯教授让我给你租了辆单车,等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去城里溜达溜达。”


 


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王耀得知托里斯并非本地人。他来自遥远而寒冷的立陶宛,在雅典大学攻读海洋生物学,开学就是大二。因为成绩优异,被威廉姆斯教授选来做研究所的暑期实习生。


 


“你们平时都做些什么?”王耀好奇地问,“我看这岛上什么都没有,待久了不无聊么。”


 


托里斯把一口酸奶送进嘴里,“其实也不干什么。就是研究课题,看看书,吹吹海风,偶尔跟着渔船出去打鱼。日子久了习惯后,也不觉得无聊,反而是受不了雅典那样大城市的嘈杂了。”


 


“那这岛上,有没有什么那个,娱乐场所?”王耀有点不甘心地问。


 


托里斯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倒是有一间酒吧,不过未成年禁入。你这样长相的,估计会被拦下来。”


 


王耀扑通一声倒下了,趴在桌上欲哭无泪。


 


托里斯看他那绝望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嘴上却安慰道:“没事儿,现在你觉得无聊,没过多久你就会适应这儿生活的慢节奏了。”


 


王耀叹了口气,心想你说的简单,我可是要在这个鬼地方待上整整两个月啊!


 


下午,托里斯如约带着王耀去城里。他俩一人一辆单车,顶着大太阳,王耀觉得自己脖子都要黑一圈儿了。但是在吃了两个冰淇淋和一个奶酪派后,他顿时觉得伊兹拉岛的生活也没有特别糟糕。


 


再加上王耀发现这岛上简直像是闹起了猫灾,走一步路就能看到两只猫,还都大摇大摆地走着,要么就蜷缩在饭馆的座椅上小憩,丝毫不怕人。王耀走三步停两步,对着猫咪简直是又摸又揉,喜欢的不得了。直到他因为不小心摸到一只橘猫的肚子而被抓了手背后,才恋恋不舍地与猫群挥别。


 


傍晚时分,聚在海边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数都是来参加篝火晚会的年轻男女。托里斯将王耀介绍给大家,他们也很热情地欢迎东方少年的加入。可几瓶酒下肚,大家都放开了,说话也就随意了不少。王耀毕竟是个中国人,心里还是挺保守的。看着面前热吻的一对男女,有点被吓到了,就没敢喝酒。托里斯正忙着和旁边一个叫菲利克斯的男生交谈,没顾得上照料他,更别说其他人了。


 


期间一个扎麻花辫的女孩过来跟他搭讪,介绍自己叫海伦娜。那女孩喝的醉醺醺,脸上两坨红晕看上去格外好看。王耀心里一紧张,只知道一个劲儿地摇头,意思是自己不懂希腊语。其实他是会说的,只不过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海伦娜心领神会,笑着点点头,然后就转身去找她的朋友们了。


 


王耀觉得自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没人讲话,酒也不能喝,根本就是无比尴尬。他被那震耳欲聋的音乐吵的头疼,于是心一横,骑上单车就走了。


 


回到家里,天还没黑。马修听到王耀回来的声音,从一堆资料书里抬起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王耀把单车一停,小声嘟囔:“没意思。”


 


“那就可惜了啊,”马修半开玩笑道,“这可是岛上最有意思的活动,没有之一。等会儿还放烟花呢,你却觉得没意思。托里斯没把你介绍给其他人?”


 


“介绍了,可没话说。”


 


“不会吧,这些年轻人都很热情的。真没有一个人跟你讲话?”


 


“有个女孩儿,问我要不要晚上和他们去夜游。”


 


“这不是好事嘛!都有人主动搭讪你了。”


 


“可我看她那个神情…简直像是要把我吃掉一样。”王耀回忆起海伦娜那波光流转的碧色双眸,觉得有点难为情。“我爸要是知道你怂恿我去和女孩儿约会,肯定会剥夺你这个临时监护人的权利。”


 


马修好戏地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老爸的想法了?我听你爸说前几天,你还跟他冷战来着。”


 


王耀心里一愣,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想家了。他对于父亲的所作所为恨归恨,却没法不思念他。父亲一个人在家,吃得好吗?有干净换洗衣服吗?一个人孤不孤单?


 


这样想着,他竟感到鼻子微微发酸。马修看出他神情异样,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你爸挺好的,明天就来看你。”


 


王耀吸了吸鼻子,“你有烟么。”


 


“什么?”


 


“烟,cigarette。什么牌子都行。”


 


马修皱起眉头,心想这小子怎么变脸这么快。


 


“我小时候哮喘,抽不了烟。再者你爸特意嘱咐过我,让你别碰那些东西。”


 


王耀在心里悄悄骂了一句教条,却也无可奈何。他的烟瘾挺大,一郁闷就想抽几根,比如现在,心里就痒痒的不行。但他在这儿人生地不熟,除了马修和托里斯这两个良家妇男也不认识其他人。上哪儿去搞烟呢?


 


忽然,王耀想起托里斯提过的那家酒吧。说是酒吧,但肯定也不会没有烟。至于年龄问题——都说东方人长得显小,他巧嘴饶舌几句,也就能糊弄过去了。


 


王耀一想到能抽上烟,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他再次跨上自行车,冲马修喊了一句:“天色还早。我再出去逛逛。”就一溜烟地跑了。


 


 


 


 


 


 


(4)


 


说起那天晚上的事情,王耀到今天还恨不得打死自己。


 


他骑着单车在巷子里左拐右绕,太阳都快落山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愚蠢地迷了路。可大家都去参加篝火晚会,街上根本没人,敲门问路吧,王耀又丢不起那个脸。


 


夜晚的伊兹拉岛风情万种,轻薄的月光如纱般洒满了石板路。橄榄树上的蝉鸣声弱了,挟裹着夏天气息的风从爱琴海吹过来,吹的王耀有点醉熏熏的。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讲过的希腊神话,想起那美丽的月亮女神塞勒涅,想起那守护着泉池的宁芙,觉得这片古老土地充满了未知的生机与灵性。


 


正愣着神,远方传来的音乐声吸引了王耀的注意。那乐声轻柔舒缓,合着低沉磁性的男声,简直让阿波罗本人都自愧不如。他细细一听,心里激动起来,想都没想就蹬上脚踏板,向那传来音乐声的小巷深处骑去。


 


那乐声里,分明是有一把吉他的。


 


王耀跟着音乐声,竟来到一家酒吧前。浅粉色的墙,天蓝色的窗,其中一扇半开着,漏出温暖的橘红色灯光。


 


王耀已经顾不上什么烟不烟的了,满心只想知道那位阿波罗究竟是谁,吉他竟弹得如此好听。可窗户太高,他根本看不到里边儿。王耀心一横,把单车随意靠在墙上,往手里呸呸两口唾沫,撑着墙硬是爬上了窗台。


 


酒吧里人不少,大家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的驻唱歌手,根本没注意到有个爬窗的小毛孩儿。王耀坐在窗台上,两腿耷拉下来,有意无意地动着。


 


那歌声绕梁,温柔的几乎要将月色融化。只见一个穿白色短袖的年轻男子,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低头弹唱,手里是一把深红色的吉他。王耀听得入迷,往前挪了挪身子,想要看清那人的长相。却一不小心没注意,踢到了放在窗边的架子鼓。结果王耀那一脚踹的太狠,脚疼的不得了,一不小心就失去平衡摔了下去。


 


叽哩桄榔,噼里啪啦。王耀人仰马翻,摔在倒了的架子鼓上。乐声戛然而止,众人都向这边看过来。


 


真他妈尴尬…


 


王耀面红耳赤,感受到有无数目光盯着自己,几乎要把他身上的衣服扒个精光。没想到众人沉默几秒后,竟爆发出哄堂大笑。


 


他们这么一笑,王耀更感到难为情了。那驻唱歌手见少年狼狈不堪的模样,于心不忍,跑过来拉他起身。王耀本想自己都这样了,干脆赖在这儿不走算了。结果抬眼对上一双特别好看的紫眸,心里猛然打了个颤。


 


刚才他在舞台上不觉得,现在走到身前来,王耀才意识到那人高的吓人,自己站起身来才刚刚到他肩膀。看着那高挺的鼻梁,英俊的眉眼,王耀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竟然…还是个帅哥?


 


那人把王耀拉起来,见他神色涣散,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心想这小子不会摔坏了吧?于是摸了摸王耀的额头,关心地用英语问道:“Are you alright?”


 


这句话像是魔咒,一听到这话,王耀立刻解冻了。二话不说拔腿就跑,“嗖”地一声,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酒吧。


 


一个男人看到王耀抱头鼠窜的样子,对歌手笑说:“伊万啊,你看看,把人家国际友人都给吓跑啦。”


 


白衣青年一脸无辜:“我干什么了?”


 


另一个声音说:“哈哈,可能是被你的大个子吓到了,以为你要找他麻烦呢。”


 


伊万虽然心里纳闷,但还是抿嘴一笑,再次把吉他捡起来,“别管他,咱们继续唱咱们的。”


 


王耀跑了半路,才意识到自己的单车落在酒吧外了。


 


他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心里很纳闷,自己刚刚怎么就那么不争气,拔腿就跑呢?也对啊,究竟有什么可跑的?他王耀心里又没鬼,不小心踢倒个架子鼓,大不了赔钱就是了,有什么可跑的啊。


 


这样想着,他反而觉得理直气壮,不再那么心虚了。但现在也不可能跑回去取单车,只能硬着头皮往家走。为了避免马修问起单车的下落,王耀特意挑了个侧门,偷偷溜进自己房间。他瘫倒在床上,全身累的酸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马修就把王耀叫醒了。少年本想赖床,听到加拿大人幽幽一句:“你爸可是要来了。”,就立刻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王父是在早饭后到的。他嫌行李重又麻烦,就都留在了船上,反正他看完王耀就要启程去雅典。一见儿子,他忍不住上前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怎么样,岛上生活还好吧?”


 


王耀心里嘟囔一句,好才怪呢。面子上却笑着:“挺好,挺好。”


 


王父嘱咐了少年几句,又转向马修:“真是辛苦你了啊,威廉姆斯教授,希望我这小子没给你添麻烦。”


 


马修忙说着不麻烦,又跟王耀父亲寒暄了片刻。半晌过后,王父才想起什么似的跟王耀说:“哦,对了。那个教你音乐的老师一会儿就到,来见个面。你可要有礼貌。”


 


王耀一听这话,脸立刻就垮了下去。他觉得那音乐老师肯定是个木讷无趣的人,不然父亲怎么会请他来教自己呢?一想到要和一个不懂音乐的家伙学音乐,他就真的特别想撞墙去。


 


没想到等那音乐老师来了以后,王耀顿时傻了眼。


 


那人今天换了身浅蓝色衬衫,手里握着一沓乐谱,因为戴了眼镜让王耀一时间没认出来。不过那可笑的无框眼镜,也没法遮掩住此时一双紫眸里带着戏谑的笑意。


 


伊万倒是不显得很意外:“又见面了啊。”


 


“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王父走过来,听到儿子与伊万的对话,便问道:“怎么,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昨天在篝火晚会上见了一面。”伊万随口替王耀撒了个谎,悄悄对少年眨眨眼。


 


“啊,那很好。王耀,这就是我那位老朋友的孩子,是雅典大学音乐系的助教,才华横溢的很。快叫布拉金斯基老师。”


 


王耀极不情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布拉金斯基老师好。”


 


王父看他那颓废样刚想发火,就被伊万笑着打断了:“不用那么客气,我也比你大不了几岁。叫我伊万就可以了。”


 


王父看布拉金斯基如此彬彬有礼,悬着的心放下了。他虽然信任自己那个俄罗斯好友,却对音乐系的学生一向没什么好印象。看这人的模样,倒像是挺靠谱的。


 


于是他拍拍伊万的肩膀,道:“那我就把王耀托付给你了。威廉姆斯教授忙,肯定管不过来他。你可要替我好好看着这小子,别让他耍滑头、自甘堕落了。”


 


王耀心想这哪是亲爹啊,分明就是一监狱长嘛…


 


谁知伊万却很是义正严辞地答应着,一边发着誓会看管好他的宝贝儿子,仿佛给王小少爷当保姆是件无比严肃的事情:“您放心,我一定提醒他多注意。”


 


王耀父亲一看这年轻人还很有责任感,也就放心把儿子交给他了。他抬手看表发现时间不早,就打算告辞:“我先走了,你们不用送。伊万,关于上课的费用,我会让威廉姆斯教授转交给你的。”


 


伊万一边嘴上客气着说不用着急,一边周到地将王父送到门口。谁知老人家前脚刚踏出大门,他就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拿出一根儿问王耀:“你们这儿有打火机么?”


 


少年见到烟眼睛都直了,“你从哪儿弄来的,能不能给我一根?”


 


伊万盯着比自己矮了不少的王耀一会儿,冷漠地说:“不给。”


 


“你要不给,我就不告诉你打火机在哪儿。”王耀急了。


 


伊万眯着眼想了想,心中冒出恶作剧的欲望。


 


“行,那你给我打火机,我就赏你一根烟。”


 


王耀欢天喜地地从厨房抽屉里找出一个zipper打火机,邀功似的递给伊万。只见青年低着头把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轻轻一点,火苗就跃上烟头。


 


伊万吐出一个烟圈:“嗯,不错。还是德国烟品质更好。”


 


“喂,你现在该给我了吧。”王耀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对方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看,那眼神里的戏谑意味越来越浓,让王耀有点不舒服。他不耐烦了,索性伸手去抢伊万手里的半包烟。


 


青年敏捷地将烟举过头顶:“干嘛,想造反啊。”


 


王耀不服气地吼道:“你说好要给我的,现在想赖账?”


 


“那可不行,我答应过王先生要好好保管你的。翻脸不认账,岂不是很失信嘛。”


 


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强调了“保管”这个词。


 


“你!”王耀一听,气得头顶的一根呆毛都炸了起来,奋力跳起来去够伊万手里的烟,却因为身高不足而死活拿不到。


 


伊万看着他那面红耳赤的倒霉样,眼睛里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这小毛孩,怎么就傻的可爱呢。


 


他挑眉,“我什么我?”


 


“你耍赖皮!”


 


“放尊重点儿,我可是你老师。”


 


“老师个屁,快把烟给我。”


 


“差不多行了,我都替你撒谎了,就别再得寸进尺,啊。”


 


然后伊万又低下头,凑着王耀的耳朵轻声说:“我告诉你啊,昨晚你可是把我的架子鼓给一屁股坐坏了。我在想,你爸要是知道了这事儿,会怎么收拾你呢?”


 


那还不是因为你吗…王耀在心中无奈叹息道,要不是你,我才不会出那等洋相呢。


 


但他还是怕伊万向他爸告黑状,只能好声好气地说道:“老师,你最好了,别告诉我爸行不?”


 


没想到对方笑的更开心了,“那得看你表现让不让我满意了。”


 


“伊万来了啊,”正琢磨着这话的意思,马修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王耀一回头,看到加拿大人正笑意盈盈地在和伊万握手。


 


“好久不见,你小子真是变了不少啊。我已经让人把后面那件仓库收拾好了,你俩可以随时开始上课。”


 


“好啊,我真是很期待与王耀同学共同学习、共同相处的日子呢。”他说这话时盯着王耀,漫不经心地舔了一下嘴角,少年感到后颈上的汗毛直竖起来。


 


“是吧?”


 


王耀这才意识到这句话是伊万对自己说的。


 


“是,是,随便吧...”他看到伊万加深的笑意,立刻改了口:“能受教于布拉金斯基老师,是鄙人莫大的荣幸。”


 


“这还差不多。”伊万满意地扬起嘴角,迈开脚步。


 


王耀长舒出一口气,觉得百感交集。本以为音乐老师会是像马修一样的书呆子,结果,结果竟是个一肚子坏水儿的大魔王…真是有够他受的了。


 


少年愁眉苦脸地长吁短叹了一阵,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努力追上那人的步伐。


 


“哎,慢点啊。”


 


对方嫌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腿那么短,当然走不快了。”


 


王耀顿时感到有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差点喷出来。


 


这个漫长的夏天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5)


 


王耀侧趴在书桌上,盯着后院杏树枝上一只格外安分的蝉。


 


它躲在一片肥厚的叶子下小憩,透明的翅膀随风微微抖动。窗外的天空蓝的刺目,明媚的阳光将一片片白房子照的更加耀眼,远远一望衬着波光粼粼的海面,顿时风情万种。


 


少年看着枝头那个头肥美的杏子,嘴馋地舔了舔嘴角。要是把这果子放进冰箱里动一动,肯定更是冰凉可口,比起水果更像是鲜果冻……


 


这样想着,头顶被飞来横物砸了一下。


 


“你想什么呢?又走神是不是。”


 


“…没有。”王耀盯着地上的橡皮擦,那正是刚才砸痛他脑门的罪魁祸首。


 


“我刚才在讲什么?”


 


王耀努力地回想,大脑却一片空白,只好胡编乱造道:“你在讲,贝、贝加尔湖上有只天鹅,烤着吃很好吃...”


 


说着,他竟然有点想流口水。


 


啪!伊万把手里的一沓笔记拍到了桌上,王耀心虚地以为伊万生气了,一抬起头才发现对方一脸玩味的神情。


 


“什么天鹅?我明明在讲贝多芬未完成的“天鹅之歌”,你脖子上顶的到底是枕头还是木头?”


 


王耀一见伊万没生气,更加嚣张地开起了玩笑:“老师,都不是。我脖子上顶的分明是无厘头。”


 


伊万却没笑,只是冲着少年晃了晃手中标题为《西方古典音乐史》的资料,不紧不慢道:“我可是不着急,但你要是想拖延时间,我也乐意奉陪到底。说吧,你想几点下课。晚上九点?十点?明天早上六点?”


 


王耀怨念地瞪着伊万,想骂人却不敢,只好说:“我饿了。”


 


对方一听就笑了:“你不是刚吃过午饭吗?”


 


“那都几个小时之前的事儿了…我不管,反正我又饿了。”


 


伊万盯着王耀看了一会儿,晃了晃夹在指尖的铅笔,“这样吧,我问你答。六道题,答对三道我就放你走。”


 


少年趴在桌上,闷着脸发出一小声不情愿的咕哝。


 


然而伊万那头已经开始连珠炮式的提问:“巴赫是典型的什么时代的伟大作曲家?”


 


“……你饶了我吧,布拉金斯基老师,我真的不知道啊。”


 


“巴洛克。还有四题哦。”伊万边说边惬意地靠着椅背,一只脚搭在书桌上,“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我来说答案,你来判断对或错就好了。”


 


王耀长叹一口气,只好认命。


 


“《小夜曲》是肖邦的代表作?”


 


“对。”


 


“错了啊,是舒伯特。《夜曲》才是肖邦写的。”伊万眯起眼睛,“王耀同学,你还剩两次机会,不然就得和我在这儿待到地老天荒啦。”


 


王耀紧张地攥实了拳头。


 


 


“四四拍是作曲中最常用到的节拍?”


 


这点王耀还是知道的,连忙抢答:“对。”


 


“Allegretto的意思是稍快的快板?”


 


“对。”


 


“创作《胡桃夹子》的音乐家是柴可夫斯基?”


 


“对。”


 


“我很帅,对吗?”


 


“对。”


 


等等,不对!王耀猛然反应过来,恨不得去使劲抽自己嘴巴。只见伊万笑得一脸灿烂,两颊竟还露出一对儿浅浅的酒窝。王耀像触电一般地迅速收回视线,鼻尖儿直冒汗。


 


“不错嘛,王耀同学,恭喜你勉强通过测试。”伊万说着还伸手去捏了捏王耀的脸。


 


王耀连忙推开伊万的魔爪,试图为自己的口误做辩解:“我,不对,我的意思是,那个……”


 


伊万挑眉,一副煞有介事的疑惑模样,“怎么,你想修改刚刚的答案吗?”


 


王耀发愁地看看伊万,又低头摸了摸自己空瘪的肚皮,狠下心来:“不。我王耀只要敢说,就一定敢当。”


 


他心想,其实夸伊万一句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家本来长得就不赖,自己这句夸赞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伊万一听这话心情更好了,一巴掌拍到王耀后背上,笑眯眯地说:“走,老师带你出去吃饭。”


 


“啊?”这回轮到王耀傻眼了,“你也要去吗?”


 


“我不能去吗?”


 


由于马修要出差去雅典大学处理些事情,王耀的晚饭只好自己解决。他本想随便找个小餐馆吃点东西得了,没想到伊万还要跟着凑这个热闹。


 


“没有没有,你请便。我只是很惊讶,老师这么晚了还不急着回家。”


 


伊万将一辆锁在门口的单车扶起来,说道:“回家有什么意思,反正又没人。”


 


然后他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上来吧。”


 


“这不太好吧,我怕把车胎压瘪……”王耀盯着那辆破旧的单车犹豫道。


 


“你这么矮,肯定不会。”


 


“算了,我还是再找一辆吧。”王耀一想到自己要做布拉金斯基的车,就觉得一万个不放心。


 


“没有了,就这么一辆。别告诉我你是怕摔下去啊。”


 


王耀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有点底气不足地小声嘟囔:“我不是怕赔掉自己这张帅脸嘛。”


 


“别贫嘴,赶紧上来。”


 


王耀只好照做,尽管后座硌得他屁股疼。


 


“好,现在抱住我的腰。”


 


“啊?”


 


“你‘啊’什么‘啊’。不是怕掉下去吗,紧紧抱住我你就掉不下去了。”


 


王耀仔细一想,好像也对,可他心里就是觉得有点别扭。以前在北京的时候看人家情侣骑摩托车,都是女人在后边抱着男人的腰……他赶紧使劲甩甩头,把这奇怪的想法驱逐出脑海,小心翼翼地用双臂环住伊万的腰。


 


“抓紧了啊。”


 


伊万脚一瞪,单车就一溜烟地奔下坡去了。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的王耀几乎睁不开眼睛。海鸥的叫声自远方盘旋而来,一路旁琳琅满目的街景,在王耀的余光里快进似的一掠而过。又是一个坡,单车的速度越来越快,伊万不用使劲蹬脚踏板,王耀就感觉自己快要飞起来了。


 


伊万的蓝色短袖衬衫涨满了风,王耀的手心触到了结实的腹肌,还有就是那强有力的、透过肌肤的心跳声,这一切都让十七岁半的王耀觉得如此荒唐,他竟从未感到像此刻这般鲜活过。


 


他紧紧搂住伊万的腰,情不自禁地将侧脸贴在那散发着洗衣粉香味的后背上。


 


 


半小时后,一家海鲜小餐馆内。伊万咬了一口章鱼派,看着王耀吃下第十块黄金大虾,惊讶得合不拢嘴。


 


“慢点儿吃,别噎着。我要不知道的话还以为你几百年没吃过饭呢。”伊万边说边递给王耀一瓶柠檬汁,“喝这个,助消化的。”


 


王耀不客气地拧开瓶盖就往下灌,不一会儿就见了底。少年满足地将瓶子往桌上一摔,豪气地抹了把嘴,打出一个饱嗝:“好,再来两瓶!再加上一瓶桃子冰红茶!”


 


伊万皱着眉说:“你喝的下吗,就点!”


 


店小二送来一瓶桃子冰红茶,王耀二话不说,拧开盖子又往肚子里灌。最后伊万硬是劈手夺下瓶子,压抑着怒气对少年低吼道:“你怎么回事儿,嗯?报复我也不需要用自己的身体作赌注吧。”


 


王耀脸上泛起了红晕,明明没喝酒却像醉了一般,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这,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以前我妈带我来的时候,我就喜欢喝这个。桃子味儿冰红茶,在其他地方都没有的。”


 


伊万看了眼玻璃瓶粉色的外包装,感到很无力,“这是小女孩儿会喜欢的饮料吧……”


 


“我才不在乎呢。反正每次喝这个饮料,我就觉得特别夏天。”王耀说着舔了舔嘴角。伊万看他脸色不对劲,赶紧去摸少年的额头,全是汗,热得很。


 


种种迹象都表面王耀醉了,可是他也没喝酒啊。伊万非常纳闷,随手拿起柠檬汁的瓶子一看,顿时傻了眼。那上面分明写着:柠檬味儿啤酒。


 


“伊万,我头疼。”王耀脑袋耷拉下来,眼睛通红。“我怎么会头疼呢?真是奇怪,我,我要和这个世界谈谈!”


 


这下可坏了,伊万心想。我竟然一不小心把这小子给灌醉了,怎么向威廉姆斯教授交代?虽然伊万看不惯王耀的懒散样,很想找个机会整整他,但却想不到王耀竟然这么好整。一瓶啤酒就醉成这样,也是非常厉害了。


 


这时,服务员把账单送了上来。伊万从钱包里掏出一张整钞放在桌布上,不好意思地冲小姑娘笑笑:“谢谢您,不用找了。”


 


小姑娘看帅哥这么大方,拿起钞票时还不忘嫣然一笑。


 


“她可真幸福。”


 


此时的王耀已经站不稳脚跟了,伊万忙着将少年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根本没仔细去想服务员话里的意思。直到踉踉跄跄地出了餐馆,伊万才意识到那小姑娘是错把王耀当成自己女朋友了。


 


醉了的王耀很无赖,说一不二地靠在伊万肩上,马尾辫都松开了一半。伊万很想把王耀叫醒,好让他瞧瞧自己这幅狼狈模样,但不知为什么没忍心,只好费劲将少年东倒西歪的身子扶正。单车是不能骑了,怕他坐着坐着仰面摔下去。伊万咬咬牙,只好蹲下身,把王耀背到身上。


 


“你可别吐啊,我这衣服是新的。”伊万有点担心地对趴在自己背上的少年说。


 


不说还好,伊万话音还未落,王耀就‘哇’地一声吐在了他肩头。


 


“你这小兔崽子,不想活了是不是?”伊万气得直咂舌,却还是骂骂咧咧地蹲下身把王耀放下来,一手握住少年的马尾向上拢,以防沾上呕吐物。


 


王耀趴在地上吐了个一塌糊涂,最后连抬手抹嘴的力气都没了。伊万忍着恶心,翻了个白眼,拿出纸巾替王耀擦起嘴来。


 


真是个灾星。


 


吐完的王耀实在是没什么精力再折腾了,乖乖趴在伊万背上,一声不吭,像个缩成一团的小刺猬。伊万看着时间不早,离威廉姆斯的别墅还有几十分钟的路程,只好在自己家将就一下了。


 


进了家门以后,伊万怕弄醒王耀就没敢开灯。他把少年抱到沙发上,找来枕头和被子,蹑手蹑脚地将这小灾星安顿好。刚要其身回房睡觉,袖子忽然被拽住了。


 


“干什么?”


 


王耀双颊通红,嘴里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伊万听不清,不耐烦地试图甩掉少年的手。岂料王耀竟喊出了声:“你个王八蛋,凭什么砸我吉他!凭什么?”腿脚一边不安分地朝空气踢来踢去,活像个耍赖的孩子。


 


“给我小点儿声!”伊万恼怒地吼出声,心想你他妈得寸进尺是吧,我好心好意帮忙还被你骂,今天不揍你我就不姓布拉金斯基了。


 


结果王耀竟然小声呜咽起来,鼻涕眼泪很快流了一脸,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边哭,还一边朝伊万喊着“赔我吉他,赔我吉他”。


 


伊万看傻了,要打人的拳头还悬在空中不知如何是好。他虽然年纪比王耀大不少,谈过几次女朋友,却最不擅长安慰人,每次总是因为说错话而莫名其妙地搞砸。伊万思来想去半天,只好蹲下身来,笨拙地轻轻抚摸着王耀蓬乱的头发,不无尴尬地说:“好,好,我赔。对不起,是我的错。”


 


这话听上去挺顺耳吧,是我唯一能想出来的好话了。别闹腾了祖宗。


 


王耀一骨碌翻身,蛮横地抱住伊万的腰,脸在衬衫布料上胡乱蹭着。伊万都快要心疼死自己新买的衣服了,却还是故作镇定地揉了揉少年翘起的额发,一边感慨着这辈子自己都没和谁道过歉,一边轻声重复着“别哭了”和“对不起”。


 


后来王耀的呼吸渐渐平静,伊万才反应过来,自己又没做什么对不起王耀的事儿,干嘛要说“对不起”呢?


 


这个小毛孩子,怎么就这么难缠。


 


最后伊万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王耀率先打起了呼噜,与窗外蝉鸣和成一首温柔敦厚的摇篮曲。伊万只记得自己困倦极了,盯着怀里少年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柔软的嘴唇看入了神,然后一闭眼,世界就暗了。


 


他低头冲怀里的人呢喃:“睡吧,我甜蜜的王子*。”


 


 


 


第二天王耀睁开眼的时候,脑袋还在嗡嗡作响,却怎么也记不起前一夜的事。


 


厨房里传来一阵切菜的声音。王耀硬撑着身子爬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睡在沙发上,身下还垫着枕头。伊万从厨房里走出来,系着条驼色围裙,手里拿着两个杯子。


 


“你终于醒了。”


 


王耀揉了揉浮肿的双眼,迷茫地接过伊万递过来的杯子啜了一口,却被烫的大叫一声。


 


伊万自然地接过杯子,轻轻对着里边的咖啡吹了吹,一脸戏谑地递还给王耀:“喝吧,小心烫。”


 


王耀小口喝着咖啡,心里却忐忑不安。之前布拉金斯基可是一直对自己非嘲即讽,怎么今天格外贴心?


 


环视四周,墙面是浅浅的蓝色,不但家具整齐而简洁,还养了几盆花草,这对于单身男性的居所而言很是有情调了。


 


他有点脸红,挠着头问:“我昨天晚上……到底干什么了?”


 


“你真不记得?”


 


王耀懵懂地摇头。


 


伊万低头喝了口咖啡,“你在餐馆喝醉了。吐了我一身,还抱着我哭了一鼻子。”


 


少年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对啊,”伊万对于这样的反应显然很满意,心想王耀这小子虽然脸皮厚但也不是没有羞耻心的,正好应该抓住这个机会羞辱他一下。


 


他煞有介事地凑到王耀脸前,指了指晾在阳台上的蓝色衬衫:“说说看,你弄脏了我的新衣服,是不是该赔一件啊。”


 


王耀看着伊万快要溢出嘴角的恶作剧般的笑,漫不经心地仰起头,把最后一口咖啡喝了下去。


 


“我人都是你的了,还这么分彼此不太好吧。”


 


其实王耀这句话是纯属开玩笑。他早熟,平时和女同学私底下也随便惯了,动不动就要撩一把,也并非出自真心。他说这句话,一半是想夺回自己的脸面,一半就是想吓唬吓唬伊万。


 


本以为二十四岁的伊万很有经验,对于这种把戏应该会一笑而过。岂料听到这话,这个一米八几的小伙子脸竟刷地红了。


 


“我的意思是,我爸让你管我…”看着伊万红的像柿子的脸颊,王耀还在想要不要解释清楚。


 


毕竟姜还是老的辣,伊万也立刻恢复了正常。他伸手抓住王耀的肩膀又揉又捏,把少年弄得怪疼,一边眯起眼睛说:“对啊,对啊。不是说好了我来保管你么。”


 


又是这个词!王耀咬紧了嘴唇,恨自己为什么要跟布拉金斯基大魔王纠缠不清。不过等等,这又是哪跟哪。


 


“喂,你弄疼我了。”


 


“哦,是吗?”那边换来一阵轻笑,“那我再加大点力度。”


 


“诶!”王耀痛得叫出声,“你干什么呢。”


 


伊万把手伸进了王耀的上衣,少年脊骨颤了一下。


 


“按摩,这能让你醒醒酒。”


 


“可是我根本没醉啊!”


 


伊万停下手上的动作,装模作样道:“那就奇怪了啊,也不知道是谁对我拳打脚踢,又哭的死去活来。”


 


自己昨晚上的行为听上去可不太雅观,王耀的脸悄悄红了。伊万也注意到少年耳根的一丝红霞,心里乐开了花。


 


“那,那个…”王耀吞吞吐吐道,“我不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了吧?”


 


“我正想问你呢。谁把你的吉他砸了?让王大少爷这么要死要活。”


 


王耀没说话,眼睛看向别处。窗外橄榄树上的鸟叫了起来,尽情宣泄着夏天的闷热情绪。王耀觉得自己很没劲,虽然过去了两星期,但一提到这事儿他还是忍不住伤心。


 


伊万见少年眼圈都红了,有点后悔自己问起这个问题。他让王耀坐沙发上,自己拉了个小板凳坐到少年旁边。


 


“是你爸,对吧。”


 


王耀嘴角抽搐了一下,伊万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自顾自地说:“上高二的那年,我妈把我的一沓唱片给亲手掰断了。那可是我当年的宝贝,心疼的要命。我对自己发誓,以后绝对不和那个女人说上一句话,要和她势不两立。但后来在我的成年礼上,她又拿出那沓唱片还给我,每一张都被仔细地粘好了。”


 


王耀仍然低着头,伸手揉了揉鼻子。


 


“我想说的是,你现在这个年纪可能理解不了你爸的苦心。我相信他不是一个坏人,并且还非常关心你,只不过方式有点笨拙。能看出来你虽然表面上原谅了他,心底却仍然耿耿于怀。这很正常。”伊万握起王耀冰凉的手,继续小声说道:“但是,你应该起码试着去谅解他。”


 


“你不懂,老师。”少年蜷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膝盖上。


 


王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能是太久没有人关心他,忽然有个人愿意倾听自己的难过,在心里存储多年的苦水儿终于找到了排水口,一股脑地往外涌。他向伊万讲起作弊风波的始末,讲起吉他的来由。


 


“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没法原谅他。那把吉他对我而言有特殊意义。他最明白不过,却还是照样砸,好像我这些年的梦想和思念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我很受伤,我真的很受伤。”


 


伊万不知该怎么安慰王耀,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无意看到墙上的一张psychedelic乐团的海报,心里忽然有了一点主意。


 


“要不这样吧,王耀。”伊万让王耀抬起头来看着自己,少年的眼睛红得像只小兔子。


 


他倒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我教你吉他。”


 


少年瞪大了胡桃色的双眸。


 


伊万本以为王耀会欣然答应,没想到他骄傲地一撇嘴:“我早就会了,都已经弹了十几年。用你教我吗?”


 


“你觉得自己技术会比我好?”


 


“音乐系高材生有什么了不起的啊…才华又不是学来的。”


 


王耀说到一半就心虚地闭了嘴,他想起来到伊兹拉的第二个夜晚,坐在酒吧窗口听到伊万弹吉他的自己入了迷,笨手笨脚踢倒架子鼓的狼狈样。


 


朕的一世英名啊…


 


伊万显然是也想起来了,笑着弹了王耀脑门儿一下:“你小子脸变得这么快,感觉好些了?”


 


王耀别扭地点点头,心想你变脸也不差的。


 


 


伊万看着少年一会儿阴一会儿阳的心情变化,感叹这孩子的脸真像七月的天。酒醒的王耀头发依然蓬乱,脸颊红扑扑的,像颗新鲜的水蜜桃。


 


“你在这儿坐会,我去做早饭。”


 


“嗯…”王耀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瞪大了眼睛:“啊,完了。我昨晚没告诉马修自己不回家。他现在估计得担心疯了吧?”


 


“没事儿,现在我给他打个电话。你先洗个澡,吃完饭后我送你回去。”


 


“洗澡?我不要。”


 


伊万鄙夷地看了王耀一眼:“你身上臭死了。”


 


“可是,可是……我没换洗内裤啊。”


 


正在厨房里煎鸡蛋的伊万听到这话简直都要翻白眼了:“你怎么这么麻烦。”


 


“哎,算了算了。”王耀红着脸,右手带上了浴室的门。


 


皮肤碰到热水的一刹那,王耀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四五天没洗澡了。他是个爱干净的人,以前在北京的时候,出门前梳头就得梳个半小时。毕竟只有这样,才能博得那些喜爱干净男孩的小姑娘的欢心。他用力搓洗着身子,将闷了几天的臭汗和酒气统统冲掉。


 


昨天他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丢了这么大的脸。少年越想越害臊,只好给自己催眠:没事儿,过了这个暑假就再也不用见到大魔王了,再也见不到了。回北京以后,更不会有人知道王小少爷曾这么丢脸过,又可以过回从前生龙活虎肆意放纵的好日子。


 


这么想着,王耀心情明快了许多。


 


洗完澡以后他踏出浴缸,发现洗手台上放了一叠浴巾、一件白衬衫和一条浅灰色的男士内裤。那内裤的尺寸比自己平时穿的大了两号,显然就是伊万的。


 


王耀一想到要穿和另一个男人亲密接触过的内裤,就觉得有点难为情。正局促不安,门外传来伊万的声音:“你的上衣脏了,先暂时穿我的吧。那内裤也是我的,你将就一下。放心,是洗干净过的。”


 


王耀的脸烧起来,却也只好硬着头皮穿上了伊万准备好的衣服,走出浴室。伊万正在摆放餐具,无意抬头看了眼王耀,愣了一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也对啊,是挺滑稽的。王耀侧过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衬衫明显也大了,穿着像条裙子,就连袖子也长出一截,没精打采地耷拉着。


 


但最尴尬的是…


 


伊万盯着王耀的裆部,极力忍住笑:“怎么……这内裤我穿着正好,你穿着怎么空余那么大。”


 


王耀被这话羞辱的够呛,生气地踢了脚椅子腿:“布拉金斯基,你耍流氓!”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啊。”伊万的眼神里玩味愈发浓,王耀被盯的不舒服,干脆转过身背对他。


 


“行啦,小孩儿,别生气了。我不过就是说说而已,你何必当真。再者你真的不饿吗?”


 


“……”王耀转过身来,却依然赌气似的鼓着腮帮子。他昨晚把吃的东西都吐了个干净,现在这个点儿早已饥肠辘辘。


 


伊万觉得他这幅闹别扭的模样特可爱,就笑着说:“来尝尝老师做的煎鸡蛋。”


 


看在你诚心诚意的份上,小爷我不客气了。王耀瞪了伊万一眼,张嘴塞了一大口煎鸡蛋。没嚼几口,立刻惊恐地吐了出来,拿起杯子猛灌水。


 


“咳咳咳,咳咳!”少年咳的眼泪都要出来了,伊万连忙递纸巾,一边使劲拍他的后背。


 


“伊万·布拉金斯基!你炒个鸡蛋放那么多糖做什么?恶心死了知不知道。”


 


伊万却一脸无辜:“有吗?”说着半信半疑地叉起一口煎鸡蛋放进嘴里,脸色立刻变了。他尴尬地把一口‘糖炒鸡蛋’吐出来,自言自语道:“不对啊……我明明加的是盐来着。”


 


王耀看到伊万那副白痴样,真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


 


 


*“睡吧,我甜蜜的王子”:出自莎士比亚的悲剧《哈姆雷特》


 


 


 


(6)


 


对于十七岁的王耀而言,二十四岁的伊万·布拉金斯基非常令人琢磨不透。


 


来到伊兹拉的第二个星期,王耀渐渐摸清了一些布拉金斯基的脾性。伊万是那种人:他高兴的时候,会让你觉得他很喜欢你;但他不高兴的时候,会让你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布拉金斯基老师有许多令人不解的地方。


 


譬如,他对于衬衫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深厚感情。王耀在那次醉酒后也去过一次他的住处——为了交作业。伊万让他在客厅里坐坐,少年好奇地环顾四周,无意中瞥见衣橱里挂的衣服,竟全是衬衫:纯白、蓝白条、黑色细格子、红白粗格子…简直琳琅满目。


 


“不为什么,”伊万对着少年耸了耸肩,“衬衫简单也好搭配。什么场合都可以穿,不是很方便么。”


 


王耀觉得衬衫又古板又不舒服,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真是老了啊,一点个性都没有…”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好,把巴赫的《F大调吉他幻想曲》背下来,半个小时后弹给我听。”


 


“可你——昨天刚让我写了篇关于巴赫作曲风格的作文啊!”


 


伊万笑了,漂亮的眼睛里充满邪气:“哦,有吗?要不要再加一篇莫扎特的?”


 


他生气的时候从来不发火,但王耀觉得那虚伪的笑容比父亲发怒拍桌的样子还要可怕一百倍。十七岁的王耀还太年轻,时常不确定布拉金斯基对自己是什么个态度——肯定不是喜欢,这点已经很明显了。


 


那他讨厌自己吗?


 


很有可能。


 


日常嘴损、冷嘲热讽、阴晴不定。要么是伊万讨厌王耀,要么就是他俩天生就八字不合,与生俱来的水火不容。


 


这没什么大不了,反正王耀也觉得自己和伊万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他就是自己生命中的一个过客,没多久之后就要说拜拜。


 


他始终最不理解的,大概就是伊万对于古典音乐的执著。毕竟这些东西在他眼里都是些过时的陈年旧货,与自己所热爱的音乐没有半点联系。


 


音乐是什么?


 


在十七岁的王耀心里,音乐是随性,是疯狂,是酒精与荷尔蒙的强烈气息,是粘稠低沉的呐喊,是热血闷在动脉里沸腾。不是莫扎特不是贝多芬更不是巴赫,而是披头士,是Pink Floyd,更是The Psychedelic Furs。


 


他爱着那种不被任何力量束缚的自由,那种因年轻而肆意挥霍的张扬。而不是干巴巴而矜持又毫无自由美感的节拍、音准与音阶。


 


伊万主动要求教他吉他时,王耀其实是很感动的。他觉得伊万虽然看起来阴沉莫测,但实则内心很善良。王耀没吉他,伊万就很大方地把自己挂在墙上的宝贝借给他用。虽然将吉他递给自己时威胁了一句“摔坏了你卖身来赔”,但少年从他眼角流露出的笑意里读出了些许柔和的意味。也许这布拉金斯基并不是个大魔王,王耀心里想着右手随意弹拨了一下吉他弦,也许他只是外冷内热。


 


虽然旧了点儿,但手感还不错。能看得出这吉他不比自己原来那把便宜。


 


伊万看王耀小心翼翼摆弄乐器的样子,说:“你不试试?”


 


“真的!”少年立刻喜笑颜开,想了想问伊万:“你想听什么?只要我听过的就行。”


 


伊万沉吟片刻,很认真侧着头说:“《两只老虎》。”


 


“哈哈哈——”王耀差点笑晕过去,“原来这就是你心中的神曲。”


 


“别废话,快弹。”


 


“好吧,只能满足一下老师奇怪的爱好了。”王耀眨了眨眼,先弹了个潇洒的和弦,开口就唱:“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这首相当幼稚的歌,配上相当幼稚的词,王耀却将它即兴改编得绘声绘色。变奏后的旋律再配上少年干净清冽的嗓音,竟把平凡的一首童谣唱出了几分乡村民谣的味道。王耀弹吉他的右手动作越来越快,节奏也跟着欢快起来,打拍子的脚代替了敲鼓。少年一身素色T恤,眉梢间飞扬的神采几乎要融化在炽热的夏日气息里。海风吹的一扇窗子半开,杏子和桃子的清甜顷刻间灌满了小小的白色房间。伊万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王耀一起唱,从中文唱到英文,从英文唱到法文,又从法文唱到希腊文。最后唱到俄文的时候,王耀笑得东倒西歪,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唱些什么,只知道跟着伊万一字一句地胡说八道。


 


那天的课他俩什么都没干,光玩儿了。伊万把王耀拉到后院,那里有块高耸的岩石,爬上去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海洋。


 


二十四岁的布拉金斯基老师人老心未老,是典型的老顽童。伊万把院子里浇花的水管拿在手里,趁着王耀不留神将冰凉的自来水霎时浇了他一身。少年惊叫一声,立刻反应过来去抢伊万手中的水管,伊万死活不给。他们笑闹着较劲,到最后,两个人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裤裆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水。


 


傍晚,他俩一人一个酸奶冰棍,半躺在岩石上晒太阳,等待海风将淋湿的衣服吹干。王耀盯着那两串暗色的脚印发呆,这正是他和伊万玩水时踩出来的。


 


“那是海军上将安德烈亚斯·米亚奥利斯的雕塑,他是希腊独立战争时代有名的海军领袖。”伊万指着海边一座绿色铜像说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少年舔着冰棍嘟囔道。


 


伊万翻了个身,“我厉害呗。”


 


“切,就没你这么不正经的老师。”


 


“你也不是什么正经学生。”


 


两人相视一笑。王耀先收回了视线。


 


他觉得伊万像个俄罗斯套娃,打开一层,里边又是一层。十七岁王耀永远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伊万。也许没有一个是,也许每个都是。但此时侧躺在岩石上假寐、神色平静快乐的伊万,他最喜欢。


 


如果伊万一直是这个样子,也许王耀就不会那么盼望回北京了。


 


“要烟么。”


 


“要,你给么?”


 


“不给。”


 


“呵,虚伪。”


 


“行吧,看你今天表现好,赏你一根。”


 


王耀接过宝贵的香烟,感激地抬头看了眼正在抽烟的伊万——他微微垂着眼,烟雾从两瓣微微张开的唇里漏出,日暮时分的光线竟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衬出几分温柔。奇怪的是,他竟琢磨起那唇瓣的味道。是冰棍的甜味吗?会不会有点尼古丁的苦?还是咸涩的海水味儿?


 


少年看的出了神,忘记收回目光。


 


“我一直想告诉你,刚刚那个A有点低了。”


 


这一句话,就把暧昧到冒泡的气氛瞬间打散。


 


看着恨不得耷拉着耳朵的王耀,伊万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窃笑:“从今天开始,每天练两个音阶。从C大调和A小调开始。不练到我满意不许停,明白了?”


 


“明白了。”少年垂头丧气地答。


 


本以为千辛万苦终于寻到同道中人,没想到却是步入陷阱。


 


后来,在伊万第五次让他弹b小调音阶后,少年终于不干了,把吉他往椅子上使劲一撂。


 


“我就不明白了,你应该教我的是弹唱技巧,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ABCDEFG。知道这些有个屁用啊?知道b小调音阶怎么弹和成为一名出色的吉他手有什么毛关系吗!”


 


“别砸我吉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知道不?”伊万看着王耀发飙,一脸平静地喝了口桃子汁,还不忘咂咂嘴。“我就知道你快受不了了。不错,比我想象的更有耐心。”


 


王耀这边却已经咬牙切齿了:“几个意思。”


 


“你的嗓音还行,挺不错的。但指法和节拍乱的一塌糊涂,一看你就没正规上过课。以后你要是出了名,可别告诉别人我是你老师,丢我脸。就你那样,基本功差的跟三岁小孩儿似的。”


 


“你就是从《两只老虎》里听出来的?”


 


王耀听伊万的意思是自己有希望出名,有点儿小开心,语气也缓和了些。


 


“一首简单的歌,能听出不少东西。”


 


伊万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与以往讽刺胁迫的笑不同,这个微笑自然而真挚,左边嘴角还露出一颗浅浅的酒窝。最要命的是,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竟然还有一对这么可爱的虎牙。


 


靠。王耀在心里骂道。


 


这世道是怎么了,为什么非要给恶魔配一副天使面孔。这不是造孽是什么?


 


抱怨归抱怨,胆小怕事的王耀同学为了避免被恶魔算计,也只好乖乖练琴。即使这样他每天还是照样烦到不行,一个星期下来指尖就起了一层茧子。他感叹,在北京的时候自己也从未如此认真地练习过啊。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反正天生的声线好就是优势,弹的稍微差点也没有观众会注意到。


 


伊万还是照样挑剔,稍微有不顺耳的音就拿着充当教鞭的橄榄枝猛拍桌子。王耀却也只好一声不吭,按照他说的那样调整指位节奏。


 


哦对了,除了折磨王耀之外,布拉金斯基老师还有个奇怪的爱好。每晚饭后,总是要拉着王耀去岛上骑单车遛弯。马修本身就忙,王耀天天在家里练琴也吵人,他正巴不得有人把这小子拉出去。王耀悲哀地发现自己的境地非常凄凉,可谓姥姥不亲舅舅不爱。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要拉上我一起,”王耀推车的时候又差点绊倒,膝盖被脚蹬划了一道。“自己骑车不行吗?”


 


“一个人没意思。”他得到的总是这样的答案,有时伊万被问烦了还会加上一句:“要是有别人,我才不会叫上你来烦我。”


 


“喂,我说老师啊,你就没个女朋友什么的?”


 


伊万正推着车,向少年投来一个嘲弄的眼神:“你有?”


 


“现在没有不代表不能有啊。追我的女生啊,可以从这儿——”说着夸大地比划了一下,“一直排到海边儿。我跟你讲啊,有一次高二三班的班花想追我,结果……哎呦喂!”


 


“你把门牙摔掉了以后,估计连美杜莎都不会喜欢你了。”伊万面无表情地将险些绊倒的少年扶起来,自顾自地继续走,一副早就习惯了的样子。


 


“话不能这样说啊,”王耀好不容易直起身子,灰溜溜地跟在伊万身后。“我还是很抢手的。”


 


没想到伊万猛然转过身,眼神里有种隐隐的胁迫感,逼得少年很是不舒服。


 


“哦,是么。”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王耀却觉得事情不妙了。果然伊万接下来就说:“看你那副样子,就是被压在身下的料。”


 


“哎!老师,你胡说什么……”王耀急于挽回自己尊严,没想到竟一下子被捂住了嘴。少年吓得瞳孔一缩,连忙退了几步。伊万凑的太近,高挺的鼻梁都快怼到王耀脸上了。


 


“我警告你一句啊,做人还是要低调。要不然像你这样的小白脸公子哥,迟早会被收拾。”


 


伊万说着,还轻轻用食指尖挠了挠王耀的下巴。


 


他妈这是要搞什么鬼?


 


王耀的脑袋僵了三秒钟,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脸蹭地一下烧了起来。他气得火冒三丈,恨不得照着伊万的鼻梁狠狠打一拳,却见对方趁自己发愣的当已经蹬上单车跑远了。王耀不甘心就这么算了,立刻骑车追上前去。


 


“喂,布拉金斯基!你给我慢点儿!”少年满头大汗,气不打一出来地吆喝着。


 


前面传来幽幽一声:“小声点,别扰民。”


 


好不容易赶上伊万的速度,王耀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半晌才憋出了一句:“我先跟你讲好啊,我是直的。钢铁直男,知道不?别因为我长得帅就对我打歪主意。喂,你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我爸要知道了,非要让你好看——”


 


这通话王耀虽然是用英语喊的,但还是引来路旁行人三三两两的侧目。


 


伊万终于回过头来,眼神里满是戏谑:“你知道钢铁的柔韧性多好吗?用力一掰就弯,怎么掰都掰不断。但想掰直,就麻烦了。”


 


“不是啊,老师你听我说!”


 


“好啦,我知道你是直的,哈哈,钢铁一般的直男。行,你再喊下去整个伊兹拉都知道了。”


 


王耀满脸黑线:“……”


 


“放心吧,我没打你主意。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一听这话少年反而有点不高兴了,好像意思是自己不够好似的。


 


“我不够帅吗?”


 


“诶,你这个小子真有意思。”伊万佯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我开玩笑说喜欢你吧,你生气的跳脚;我说对你没意思吧,你反而不高兴了。请问,王小少爷,你究竟要我怎样?”


 


王耀一时面子上过不去,只好装作生气地“我呸”了一声。伊万却不当真,哈哈一笑就过去了。


 


半小时后,两人骑车到了伊兹拉岛的海边。渔船正在归港,蓝白的帆连亘着天边柚粉色的云,像副巨型油彩画。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走上前来:“柠檬茶嘞,桃子汁儿嘞,新鲜榨的饮料,要不要来一杯?”


 


王耀刚想拒绝,伊万却已经把一把硬币塞进老爷爷的手掌里,“来一杯桃子汁儿。”老爷爷转身从推车上拿出一杯冰镇的桃子汁儿递给他,伊万却指了指王耀,“是给他的。”


 


清爽的果汁留香久久,挟裹着甜蜜而清新的夏天气息。王耀喝下最后一口果汁,恍惚间又回到了六岁那年,母亲给他买桃汁的温馨场景。


 


靠在港口栏杆上的伊万看了王耀一会儿,说:“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王耀舔了舔嘴角,留恋着那最后一口香甜。


 


伊万没说话,伸手去摸王耀的头。


 


少年一惊:“你干什么?”


 


“别动,有只蜻蜓落你头上了。”


 


王耀觉得自己神经过敏,有点不好意思,只好侧过身盯着脚下波涛汹涌的水面。


 


夕阳的余晖将深蓝的爱琴海染的红碧交织,寄居蟹顶着巨大的壳儿往海岸上逃。一只乳白色的猫咪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好奇地嗅了嗅王耀的裤腿,然后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与别人不同的?”少年看着落日,忽然问道。


 


“你说什么?”


 


“我是指,你喜欢……男人。”


 


“哦,”伊万的声音波澜不惊,“是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你不觉得害怕吗?”


 


“觉得。我十七岁那年,爱上了我的物理老师。他比我大十二岁,是个极有魅力的男性。我和他关系不错,经常去他家里补习。有一次天色太晚,我就睡在了他家的沙发上。醒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对他有不太一样的感觉。”


 


“怎么说?”


 


“闻着他的味道,我硬了。”


 


“哦。”王耀的脸悄悄红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如此坦诚而露骨的话。


 


“那你们后来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


 


“所以你没告诉他。”


 


“没机会。他结婚了,而我也交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女朋友。”


 


“可是,你喜欢男人啊。为什么要交女朋友?”


 


伊万凝视着王耀,眼神无奈又柔软。


 


“你可能还不知道,在这样一个残酷的世界上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是一件多难的事情。”他说着伸手捋了捋少年被海风吹乱的额发,停顿了片刻,像积蓄能量。


 


“承认自己与别人不同,需要牺牲很多东西。十七岁的我没有那个勇气承担那种失去,于是选择了逃避和掩饰。”


 


王耀咽了口唾沫,“那为什么告诉我啊。”


 


“因为我能看出来,耀。”伊万的笑容里透露着疲惫,“即使你一直试图掩盖这点,但你和我本质上没有多么不同。”


 


 


 


(7)


 


其实还有件小事儿,王耀不知道值不值得提起。


 


宿醉在伊万家的那天早上,是他先醒过来的。王耀一睁眼就感到后背上有压力,回头一看,伊万的下巴抵着他肩膀,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腰。


 


在一个男人怀里睡了一夜,再加上醉酒,王耀头疼的要命,想去喝杯水却抽不出身。无奈之下只好作罢。


 


熟睡的伊万少了一份平时的侵略性,像个人畜无害的乖巧大男孩。两条长腿随意地搭在沙发把手上,汗毛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金色。他那形状饱满的唇微微张着,睫毛很长,垂下来在鼻子两侧投下模糊的阴影。


 


王耀觉得伊万的眉毛挺好看的,与头发一样也是浅浅的金色。他忍不住伸出食指去描摹:平缓而深沉的弧度,然后在眉峰处利落地收笔。


 


“你在干嘛。”


 


王耀冷不丁地吓了一跳,赶紧抽回手。


 


伊万仍然闭着眼睛,“想挨揍了,对吧。”


 


少年忙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结果伊万用力钳住王耀的手腕,凑过来迅速在少年眉心亲了一口。嘴唇软软的,像某种温柔的小动物。


 


“给我好好睡觉。”说着将王耀抱得更紧了。


 


这是王耀从小到大,第一次被母亲以外的人亲吻。大魔王果然露出了獠牙,少年摸着热热的额头,心里悲哀地想着。他觉得羞愧极了。


 


后来王耀也不知是如何再次睡着的,他其实只是想装睡而已。没想到,世界上有太多东西弄假成了真。


 


第二天醒来,伊万的表现一切如常。王耀觉得尴尬,却也不好提起早上的事儿,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以为伊万把这个小插曲给忘了。


 


但显然,布拉金斯基的记忆力比他想象的好。


 


 


 


(8)


 


白驹过隙,一晃时间就到了八月。


 


每年盛夏时节,伊兹拉岛上居民最期待的便是海格力斯家的派对。派对与篝火晚会不同的地方在于大桶大桶的枣子酒、烤肉和海鲜小吃。海格力斯是岛上数一数二的厨师,开着一家名扬希腊的馆子。


 


除了美食之外,热舞和音乐也是吸引人的因素。海格力斯很会组织活动,发传单让各家各户有才华的音乐家们报名演出,每次的场面热闹非凡。总之,从七月底开始大家就开始纷纷议论。这家的妈妈负责带甜点,那家的老爹负责烤肉串,琐碎云云,忙得不亦乐乎。


 


邀请王耀去赴宴的是海伦娜。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伊万看天气好,就把课堂搬到了后院。王耀坐在一棵杏树下研究巴赫的《吉他半音幻想曲与斌格》,随着伊万调试节拍器的动作而越来越快,到高潮部分手都要抽筋。


 


女孩就是在伊万“别抢拍”的喊声中走进来的。她穿着一身红裙子安静地站在花园门口,过了好一会儿伊万才看到她。


 


“别站在那儿,进来啊。”


 


海伦娜大方地走过来,对王耀笑着说:“刚刚你在弹什么?真好听。”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一练习曲。”


 


王耀一想到初次见面的尴尬,就羞的不行。


 


“我都不知道你吉他弹得这么好。”


 


伊万插嘴道:“是我教的好。”


 


“对对,是这样的。”


 


才怪。


 


王耀也跟着讪笑,海伦娜觉得这东方少年腼腆的可爱。


 


“我来是想邀请你们来参加我哥哥的派对,就这周六。王耀,你也一定要来啊,像你吉他弹得这么好,不上台表演真是可惜了!”


 


王耀连连点头。


 


伊万看了一眼海伦娜会笑的眼睛,说:“光邀请他,就不邀请我么。”


 


“怎么可能!我爹说你这次必须来,去年你就没来,可少了许多欢乐呢。真是可惜啊,像你这样的大才子竟然从不在酒吧之外的地方演唱。”


 


“那这么定了。王耀要在派对上表演,帮他报个名吧,和我一起合唱。”


 


“真的?太好了!”


 


“啊?我么?”王耀听到自己名字,瞪圆了眼睛。


 


“没什么问题我先走了啊。”海伦娜立刻喜笑颜开,趁着王耀没拒绝赶快告辞。


 


“你怎么不问我意见就报名?那咱们唱什么啊。”


 


“你不是会好多歌么,随便选一首不就得了。”


 


王耀松了口气,本以为伊万要让自己和他一起上去弹巴赫呢。


 


“可问题是,我没有吉他。”


 


伊万陷入了沉思,这的确是个问题。王耀看他不作声,就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日子仍然周而复始。


 


每天上课,被挑刺,嘲弄,拌嘴,晒太阳,弹吉他,摘水果吃,翻翻马修的书,偶尔在家里遇到托里斯闲聊几句,晚饭后和伊万骑车去遛弯。王耀从没想到,没有手机没有耳麦,七月竟这么快就过去了。他适应了早起早睡,适应了伊兹拉湿热的午后,适应了伊万的玩笑和冷嘲热讽。王耀有时候觉得,没有什么是自己适应不了的。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个夏天,其实没有那么难熬。


 


直到一天傍晚,王耀坐在门口台阶上等伊万的单车。等了好一会儿伊万都不来,到天黑时他才姗姗来迟,背上驼着一个黑色大包,热得满头大汗。


 


“你来晚了。”少年站起身来。


 


伊万随便抹了把汗,将包裹卸下来往王耀怀里一塞。


 


“拆开看看。”


 


王耀好奇伊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迅速拉开包的拉链,动作一瞬间僵住了。


 


一把漂亮的深棕色吉他躺在绒布里。


 


“这颜色虽然暗淡了点,缺两根弦,但音色非常好。我跑遍了整个岛上,终于在一个旧货店找到了它。你先试试手,看喜欢不喜欢。”


 


王耀把吉他拿出来,摆好姿势,手指有点颤抖。


 


“怎么了?”伊万察觉出少年神情不对劲。


 


“没什么。”王耀使劲咬了咬唇,恶狠狠地说:“你要不是个男人,我现在真的会扑上去抱住你。”


 


对方笑得很开心:“是也没关系啊,我不介意。”


 


王耀低下头,装作没听见。他习惯性地弹起《Love MyWay》的前奏,又觉得这首歌弹过太多次,都有点俗套了,于是临时换了一首。


 


伊万闭着眼睛认真听完,脸上第一次露出赞许的神情。


 


“这是什么歌?我好像听过。”


 


王耀把吉他带取下来,“《Mystery of Love》。”


 


“行,就这首吧。歌词挺好的,我喜欢。”


 


王耀没吭声,思绪还留在刚才的歌词里。他总觉得有哪里不是很对劲。


 


 


 


演出的当天下午,伊万去城里给吉他换弦,王耀坐在马修的书房里喝茶。


 


“你在想什么?”托里斯把手上一摞纸啪地拍在桌上,“跟你讲话你也不听,走神好几次了吧?”


 


“我不知道。”少年垂下头,不安地玩着自己的手指。“不用管我,你继续讲。”


 


托里斯本在抱怨自己论文好几次没审过,看到王耀这幅心不在焉的模样只好住了嘴。少年又开始咬指甲,漆黑如墨的眼里深不见底。托里斯心里奇怪,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一想到晚上当着那么多人唱歌,你就紧张了啊。” 


 


王耀不说话,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他最近有很多奇怪的感觉,稍有不慎,就会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第一次产生那种感觉,是伊万纠正王耀指法时把右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的瞬间,王耀的脸颊迅速升温,像躲避蛇一般地将手抽回来。


 


第二次,是当着马修的面。那是个凉爽的夏日早晨,空气因下过雨而格外清新。伊万被邀请到家里吃早饭,少年咬着草莓,百无聊赖地听监护人和音乐老师的谈话;他没注意到自己嘴角沾了草莓红色的汁液,伊万很自然地伸手过去,轻轻帮他抹掉。


 


还有第三次、第四次…每次心里升起那种不可名状的感觉时,王耀就觉得五脏六腑都悬在空中,又难受又新奇。


 


“我说啊,托里斯。你有没有,那个,喜欢的人?”


 


棕发少年推了推眼镜,对这个问题有点意外。


 


“任何人都有吧。”他笑了笑,“你看上谁了?”


 


“没有的事儿。我就问问。”


 


托里斯敏感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有猫腻。他察觉出一向精力旺盛的少年最近很是反常,像蔫打的茄子一样心事重重。


 


“遭到拒绝了?”


 


“没有。”


 


“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儿。我之前喜欢过一个姑娘,声乐系的。为了追求她,我当着全校两千多名师生给她唱情歌,结果被拒绝的很惨。那几百束白玫瑰啊,最后都被清洁工大妈扔进垃圾桶里了。为了这事儿,布拉金斯基助教还特意过来慰问过我。”


 


“那个布拉金斯基,”王耀一听这个姓氏差点跳起来,“你认识他。”


 


“雅典大学也不是很大,音乐系的助教就数他最出名。再说了,娜塔莉娅是他表妹。”


 


王耀脑袋疼的厉害,用力用手掌捶了捶太阳穴。


 


“我是说…如果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怎么办?”


 


托里斯不能理解:“什么叫不该喜欢?喜欢这件事本身就没什么对错。爱上了就是爱上了,没有那么多理由。”


 


“就是不该…你们欧洲人的爱情观在我这儿行不通。”少年懒得再解释,这就是东西方文化不同啊。


 


“很难想象你也会为爱情苦恼。”


 


“我怎么了?”


 


“王耀你不知道?开玩笑吧。你来的这短短一个月,岛上好几个女孩儿都对你有意思呢。”


 


“谁啊?”


 


这点少年还真不知道,他天天不是练琴就是和伊万待在后院,根本没有社交的机会。


 


“大概有三四个,但海伦娜绝对是表现最明显的。”


 


“海伦娜…老天,不要。我都有点害怕她。”


 


“你这小子真气人,”托里斯气得笑了出来,“这么好看的姑娘你竟然害怕。你怎么不去找个男孩儿呢!”


 


那天余下的谈话王耀记不清了,托里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就转移了话题。只记得三四点的时候伊万骑着单车在门口停了一下,喊话让他赶紧去准备,转眼又一溜烟地走了。王耀向托里斯告退,自己拐上了别墅的二楼。


 


进了房间,他一下倒在自己的小床上。


 


枕头的亲切味道扑面而来。王耀情不自禁地闭上眼,把头埋进床单里。被阳光晒过的被单有股淡淡的清香,王耀头一歪,晕晕乎乎地迷糊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王耀“啊”地一声从床上坐起来,开始迅速往身上套衣服。站到镜子面前才意识到自己穿的驴唇不对马嘴,浅黄色长毛衣和绿色短裤,这样上台表演怕是要被笑死吧。


 


闻声而来的马修一脸惊讶地站在房间门口。


 


“王耀你干什么啊,现在还不到六点。”


 


王耀揉着睡的通红的眼睛:“不是六点半开始吗?”


 


“是七点半,你记错了。”马修说着皱起眉,“你穿的是什么啊。”


 


少年黑着脸低声说:“我这就换。”


 


他几乎是把整个衣柜都翻了个遍,穿了又试,试了又脱,硬是找不到一件顺眼的衣服。对着镜子梳头发,那软塌塌的黑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王耀气恼地把梳子往床上一摔,心情无比烦躁。


 


镜子里是一个单薄青涩的少年,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个纸人儿。王耀攥紧了拳头。


 


我到底怎么了?


 


王耀苦着脸将披散的长发撩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一颗痘痘也没有。


 


是青春期吗?


 


最近他的心情总是毫无理由的大起大落。一会儿兴奋一会儿低落,像坐过山车,折磨的他几乎想吐。


 


我是有罪的人。我是个变态。


 


我喜欢一个男人,我的老师。


 


一个男人。


 


还是师长。


 


王耀扯着自己的头发,难受到几乎要喊出声。


 


其实他早该知道的,只不过一直逃避。伊万说的对,他们果真没有什么不同。


 


从初次见面就被那人的歌声吸引,到无数次课上装睡却只为偷偷打量那人的侧颜,再到穿着那人衣服时上瘾般嗅着他留下的气息。甚至是一个小小的演出,也因为那人的出席而对着镜子左顾右盼,又梳头又喷发胶又打领带的,却怎么看自己都不顺眼。


 


早该知道的。


 


我喜欢他。


 


王耀觉得自己就是《两只老虎》里边的那只没耳朵的老虎,对一切事情充耳不闻,直到事态发展失去控制才意识到大局已去。


 


该怎么办?


 


父亲跟那个年代多数中国传统家长一样,对同性恋深恶痛绝避之不及。王耀不太敢想象他知道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喜欢男人后会是怎样的暴怒。


 


他已经让父亲失望了太多次,从小到大向来如此。从一开始的巴掌和怒骂,到最后彻底的放弃,王耀看得出父亲已经不指望自己能有什么出息了。但王耀倔啊,学习不行,就非要在其他方面冒个尖儿来引起父亲的注意。诸如抽烟打架、吃喝玩乐混日子、做纹身等等的叛逆之举,不过是为了让父亲注意到自己的戏码。他悲哀地想,挨打总比无视要强些。


 


王耀平生最害怕的,就是被人遗弃。


 


所以他输不起,也丢不起这个脸。王耀倒不觉得喜欢男人是件值得羞耻的事,他心底是愿意相信爱情与理性无关的。但他不能为了释放自己的天性,就去伤父亲的心,这样做未免有些太自私了。


 


所以必须要先退一步,搞清状况后再谨慎行事。


 


王耀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平静地系上衬衫领口最后一个扣子。他把领带紧了紧,像是在提醒自己要保持决心。


 


也许自己对伊万的情愫只是对强者的崇拜,毕竟没有人不喜欢英俊又有才的男人。多半是荷尔蒙作怪,才导致他一时判断失误。


 


直到抱着吉他离开家门时,王耀心中还存有侥幸。


 


 


派对的地点是海格力斯家餐馆的后院。


 


蔷薇、水仙与风信子在暮色里摇曳。庭院里有个不大的池塘,几尾颜色惊艳的鲤鱼在水里游来游去。每棵橄榄树上都扎起了油灯,每张小桌上都摆了蜡烛。


 


王耀到的时候,恰好赶上海格力斯在门口。留长发和胡茬的希腊青年热情地表示欢迎,拿着王耀的手握了又握,一边说着“放开了玩,我的中国朋友”。临时舞台上有乐队在表演,主唱和着里拉琴的轻柔弦声,唱一首希腊民谣。


 


他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海伦娜。


 


还是那一身红裙子,嘴唇上抹了点儿口红。但此刻的王耀却没那么害怕了。他大胆走上前,直视着那双绿色眸子说道:“海伦娜,一起跳舞吗?”


 


“乐意之至,但你得先喝一杯。”


 


‘没问题。”


 


王耀接过海伦娜递过来的一大杯枣酒,一饮而尽。


 


女孩笑着牵起王耀的右手,将少年拉入舞池。


 


我心如北风


山峦与海洋


触手可及


姑娘的裙裾与秀发


轻薄如纱


凝固在风中


像座古老的雕塑


 


两人熟了以后对话也随意了不少,海伦娜更是大胆地贴着王耀的身子。他虽然有点不习惯,却因为喝了酒而没那么在乎了。


 


“这是什么歌词?怎么写的一点逻辑都没有!”


 


海伦娜笑得露出贝齿,打趣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不懂希腊语。没想到你是深藏不露。”


 


王耀想起当时自己的狼狈样,不禁有些难堪。还好海伦娜岔开了话题:“你不是中国人吗?应该最懂意境在歌词里的作用了吧。”


 


“就算是意境,也得有根有据……”王耀说到一半的话被生生截断。他看到背着吉他的伊万站在入口处,一身白色西装衬得身材高大笔挺。不一会儿功夫,就有两三个年轻女子站在他身前,笑容妩媚如三月的花瓣。


 


海伦娜注意到王耀的反常,抬起头问他:“怎么了?”


 


“没事。咱们继续跳咱们的,稍微离舞池远点儿……别回头!对,看着我。”


 


女孩儿被王耀逗得咯咯笑。


 


海伦娜不知道的是,王耀并非是想要和她调情,而是因为不想让伊万看到自己,情急之下使出的下下策。远离舞池,那家伙应该就不会看到他了。


 


不远处,托里斯正在吧台前取饮料。他刚盛了一杯枣酒准备品尝,不料有人轻轻推了他一把,托里斯吓了一跳,险些将饮料洒掉。


 


“你干什么……布拉金斯基助教?”立陶宛人抬头看到来人,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暑假前不是还跟我讲,没兴趣参加这种‘愚蠢’的派对吗。”


 


伊万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塑料酒杯,道了声谢。


 


“我来演出的。”


 


“哈哈,那可真是大新闻。谁那么有能耐,能请动你。”


 


“我自己愿意来的。你有没有看见王耀?”


 


托里斯环顾四周,喃喃道:“刚才还看到他和海格力斯说话来着……怎么现在就不见了。哎,海格力斯!你见到那中国孩子了吗?”


 


“不用找了。”伊万忽然变了语气,朝着小亭子的方向指了指。“他就在那儿。”


 


只见王耀一袭黑衣,打着酒红色的领带,一头柔顺的黑发梳得一丝不苟。与少年同样耀眼的,还有像个红蝴蝶似的、流连于他怀中的海伦娜。


 


伊万感到脚下一湿,托里斯立刻惊叫起来:“伊万!杯子,你给捏碎了。”


 


“……”伊万盯着湿了的鞋子,又看了眼手中碎掉的所料杯,一股红色从指缝里渗出来。


 


流血了。


 


“哎,你真是冒失。我给你看看,手心都划破了吧?一会儿看你怎么弹吉他。”


 


伊万甩掉托里斯的手,平静地问:“你想不想追到娜塔丽娅?”


 


托里斯愣了一下,随即说:“问这个干什么。”


 


“别废话,想就按照我说的做。”伊万把碎了的杯子往旁边桌上一放,还没等托里斯说什么,就牵起他的手:“和我跳舞,越辣的舞越好。把你那份追求我表妹的精神都拿出来!”


 


“喂!”


 


“别踩我脚,给我好好跳!”


 


可怜的托里斯是个典型的理科男,没有一点艺术细胞。他被伊万牵着手,转了一个又一个的华丽圈圈,早就已经头晕目眩。两个大男人跳舞,本身就是件稀奇事儿,再加上托里斯出的洋相,围观群众早就笑得前仰后合了。


 


“我说啊,伊万。”托里斯气喘吁吁地小声说,“你拉我跳舞有什么用啊,我又不是弯的。这招对我可是没用。我的身体……哦不,我的心,可是留给娜塔丽娅的。”


 


“你不是弯的,但某些人是啊。”


 


伊万笑起来,举起手逼着托里斯再次转了个圈。


 


他用余光能看见,王耀正在朝自己这边一个劲儿地瞥。只要少年心思不在海伦娜身上,他就成功一半了。


 


 


 


“……你觉得他们在干什么。”


 


海伦娜喝了不少酒,半靠在王耀怀里,他说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听着,王耀。”她眨了眨善睐的明眸,用指尖抵着少年的下巴。“我可喜欢你了,懂吗?”


 


“不是,海伦娜。你清醒一点。我是认真的,伊万和托里斯?这到底是哪跟哪!”


 


“管这么多干嘛。王耀,看看我。”


 


少年被折磨的酒醒了一半,不情愿地扭过头盯着海伦娜。


 


“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王耀刚想说些什么,头顶忽然炸开一声巨响。是海格力斯在放烟花。


 


他低头看着海伦娜的唇,因涂了鲜红的唇膏而显得丰满而性感。但王耀的思绪却翩翩剥离,他确实想吻一个人,但却绝对不是这个女孩儿。


 


指针又仿佛回到了某个时间点。他在记忆深处看到了一双唇,线条缺少女性的柔和,却透露着迷人的坚毅。


 


它渐渐凑近,在他眉间留下轻轻一吻。


 


“对不起,海伦娜。”王耀轻轻推开女孩如粉藕似的手臂,“真的很抱歉。”


 


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不去理会身后海伦娜渐远的喊声。


 


“我就说吧,”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儿冲海伦娜狡黠一笑,“他是块玻璃*。”


 


海伦娜狠狠啐了一口:“去你妈的,贾布尔。”


 


舞台前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笑闹与音乐声此起彼伏。


 


“我说伊万,可以停下了吧!”


 


托里斯已经头上冒星星了,脚下的舞步早乱了套。围观的人群中有的都开始下注,赌托里斯什么时候会晕倒。伊万却仍然风度翩翩,舞步如行云流水。


 


“王耀还和那女人在一起么。”


 


托里斯困难地转过头,“你说海伦娜?她现在和一群姑娘们聊天呢。王耀……又不见了!”


 


他一个不注意,左脚踩到了自己右脚。立陶宛人吃痛的惊叫一声,险些失去平衡,好在伊万反应快一下搂住他的腰。


 


“你们……在做什么?”王耀瞪眼看着挂在伊万身上的托里斯。


 


伊万听到熟悉的声音扭过头,少年将吉他紧紧抱在胸前,一副吓坏了的模样。


 


“没什么,”伊万把托里斯随意一推,后者大声抗议着踉跄了几步,他勾起唇笑道:“你有什么事吗?”


 


王耀皱起眉,不明白伊万为何如此冷淡。


 


“我来是告诉你,该上台了。去洗手间准备一下吧。”


 


“好,知道了。”


 


两人的对话就这样匆匆结束,没有问候也没有调侃,严肃得反常。


 


伊万站在洗手台旁,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他今天的穿着稍微过于隆重,有点不太符合场合,但气场还是很不错的。一头松软的金发也被向后梳去,更显出高挺的鼻子和深邃的眉骨。


 


伊万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挤了挤眼睛,又舔了下嘴角。


 


我不够帅?


 


开什么玩笑。


 


他知道自己是被阿波罗眷顾的幸运儿,从小就没因为外貌吃过亏。


 


伊万想不通为什么少年就是不买他的账。


 


难道真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是个钢铁直男?


 


不。


 


第一次在马修家的客厅里见到王耀时,他的目光就情不自禁地追逐着少年的背影。他已经快到了而立之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按理说不该被这小孩儿吸引。


 


太平庸了。


 


但他看得出,那略带疲惫的眼角眉梢间有种隐藏的活力,一种不服输的劲头,一种自然而然的坦率。王耀第一次看向他时,伊万读出了那双眼睛里边的笑意。


 


那笑意,只有彼此相似的人才能读懂。


 


伊万笃定,自己的直觉没有错。


 


“下面有请,伊万·布拉金斯基老师与他的搭档兼学生王耀!”


 


橙色的灯光被换成了轻柔的蓝紫色。王耀背着吉他走上台,伊万此时也从舞台另外一侧走了上来,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夹杂着几声口哨。他们对视一秒,然后不约而同地避开对方的视线。王耀听见伊万轻声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


 


“以后你如果出名了,请别忘了我。”


 


王耀喉咙一紧,有好多话想要和伊万说。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却哑口无言。


 


伊万侧过头去,冲着台下迷人一笑:“今天我们给大家带来一首特别的情歌《Mystery of Love》。也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年年有今朝。”


 


温柔的吉他声响起。大片大片的月光像白纱般随意洒下来。


 


王耀努力平复心情,闭上眼对着话筒缓缓开口:


 


       Oh,to see without my eyes


  The first time that you kissed me


  Boundless by the time I cried


  I built your walls around me




伊万的吉他声渐渐侵入,王耀甚至能感受到他们彼此的琴声在月色里交织交融。


       White noise, what an awful sound


  Fumbling by Rogue River


  Feel my feet above the ground


  Hand of God, deliver me


王耀猛地睁开眼,在一片朦胧的雾气里搜索着伊万的眼睛。他们的视线在和声处相交,这次王耀没有选择逃避,而是硬着头皮凝视对方。那双紫色眼睛里含着太多温柔,稍不小心,就让他的思想溃不成军。


  Oh, oh woe-oh-woah is me


  The first time that you touched me


  Oh, will wonders ever cease?


       Blessed be the mystery of love


他从这首歌里听到太多东西,情绪一时间翻涌不息。


像一辆急速行驶的火车,巨大的惯性让一切刹车都失效,它撕破暧昧温暖的空气,在爱琴海的波涛之上一掠而过。


            Lord, I no longer believe
            Drowned in living waters
            Cursed by the love that I received
            From my brother's daughter
            Like Hephaestion, who died
            Alexander's lover
            Now my riverbed has dried
            Shall I find no other?




他明白了。


 


原来他想要的,不只是一个充斥着酒精与荷尔蒙的夏天。


 


他想与那个人赤着脚走过海边的礁石,像亚历山大与赫菲斯提安无数次并肩走过佩拉的林立的柱廊。


 


他想要肌肤相亲,想要唇齿相依。


 


可是十七岁的王耀清醒的知道,他想要的一切都不过是妄想。夏天一过,他们之间将相隔七千六百公里的陆地,两片一望无际的海洋,数不尽的山峦和五个小时的时差。


王耀不知道自己将以何等心情与这个夏天说再见。


           How much sorrow can I take?


           Blackbird on my shoulder


           And what difference does it make


           When this love is over?


           Shall I sleep within your bed


           River of unhappiness    


           Hold your hands upon my head


          'Til I breathe my last breath


                        ……


出乎意料地,那个富有魔力的夜晚没有在王耀十七岁的脑海中留下多少记忆。他只记得歌曲结束后,自己恍恍惚惚地走下台。不记得是不是有人鼓掌,不记得是不是有人试图塞给他鲜花。少年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地走着,忽然有一声口哨在身后响起。


“喂。”


少年转过身。查罗石般的颜色莫名让他心头一紧。


“傻了?”


“没有,就是头有点疼。”


伊万笑着揉了揉少年凌乱的额发。


“这儿挺没意思的,一会儿男男女女就开始亲热了。走,老师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们在暮色里骑着车,背着各自的吉他。两人的影子在身后甩的很长,几乎要交融一体。


王耀没想到伊万竟然带他来到了这个鬼地方。


“……”少年盯着酒吧粉色的门,踌躇不前。


这就是所谓的‘好地方’?灾祸之地还差不多吧。王耀揉了揉太阳穴,架子鼓倒下时噼里啪啦的声音加剧了他的头疼。


“在这儿愣着干什么,进去啊。”说着很自然地将手搭在王耀肩上。


以往的酒吧在这个点儿绝对是高朋满座,但今天大家都去海格力斯家赴宴了,舞台上空放着蓝紫色灯光,客位里冷清无人。


“我有个习惯,会在酒吧没什么人的时候来这儿练歌练琴。除了老板以外没人知道,你还是第一个。”


王耀看着伊万一脚跨上舞台、调试设备。高大的斯拉夫人脱下西装外套,露出一件细格子衬衫。在迷离的灯光下,他抱起吉他,弹出了第一个和弦。


是《两只老虎》。


王耀懵懂地瞪着台上的伊万,后者低着头,话筒里传来低沉而磁性的嗓音。唱到“一直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时,少年的鼻尖上开始冒汗。因为伊万抬起头,毫不避讳地凝视他,眼里盛着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王耀红着脸低下头,心里忽冷忽热难受的要命。


这他妈到底是何方妖孽。


好在伊万弹起了其他曲子,他闭着眼唱《Hey Jude》,板着脸唱《Wish You Were Here》。还有许多王耀从未听过的歌,他在猜想,那一首曲调回旋的忧郁歌曲一定来自伊万高纬度的故乡。紧接着,少年听到了熟悉的旋律。伊万竟然唱起了苏联歌曲,从《莫斯科郊外的夜晚》到《小路》,再到耳熟能详的《红莓花儿开》。


观众在台下越聚越多,酒吧的生意到了半夜又兴隆起来。


王耀很高兴伊万没有再唱《两只老虎》。


他不明白伊万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大半夜把自己拉到这儿就是为了听他K歌的?


最后王耀也失去了时间观念,柔和的灯光催熟他的睡意,少年索性趴在桌上迷糊了过去。他是被热烈的鼓掌声惊醒的,抬头一看,伊万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正在舞台上谢幕。王耀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连忙跟着其他人一起鼓掌。


散场后,伊万来找王耀。


他抱着一束火红的玫瑰花,多半是观众送的。见了少年,伊万笑着稍微低下头,指着自己汗津津的脑门儿说:“帮我擦擦汗。”


王耀照做,触碰到那温热皮肤的时候躲了一下。


伊万当作没看见,转身叫住身旁一个服务员,要了一瓶啤酒和一罐桃子汁。


两人挑了个离舞台最远的座位坐下来。王耀注

悖悖论:

我们学习哲学是为了:

阿奎那:理解上帝

萨特:理解自由

波普尔:理解科学

黑格尔:理解黑格尔


幸福是:

柏拉图:知识

亚里士多德:美德

伊壁鸠鲁:宁静

苏格拉底:让你看到自己有多傻逼


人类是:

亚里士多德:理性动物

笛卡尔:灵魂和身体

萨特:超越性的自由

尼采:一群该下地狱的傻逼绵羊


长大了要做什么样的人:

亚里士多德:成为有德性的人

萨特:成为自由的人

尼采:成为真正的自己

伊壁鸠鲁:成为快乐的人

海德格尔:成为死人

叔本华:你妈根本不该把你生下来


人生最美好的是什么:

亚里士多德:美德

苏格拉底:智慧

伊壁鸠鲁:快乐

第欧根尼:在公共场所打飞机


哲学是:

亚里士多德:通往幸福的道路

维特根斯坦:只是语言游戏

奎因:与科学相连的

萨特:我的最佳把妹工具


鼓起勇气告诉那个女孩你爱她,也许她会告诉你同样的话,当然也可能是个邪恶的恶魔用魔法欺骗你让你以为她存在。


记住,我们在本体世界都是美的

好吧,除了约翰洛克,那家伙很丑


——译自ExistentialComics的FB


诶嘿嘿:

有点后悔印宝石姬的这张图了。。

好像识别度不高啊QAQ

诶嘿嘿:

哇哦

秋天到了!

我作了一首诗,请欣赏 

     秋天

秋天到了呀

真呀真好看

叶子掉下来

是个屎黄色


没错了

迷城:

emmm………讲真我不太理解为什么那么多维勇文里喜欢把维克托写成霸道总裁啊,分分钟感觉自己在看原耽,原作里他似乎不是这种人设吧_(:_」∠)_
他是传奇运动员业务能力过硬气场强大是没错,但他本身的性格是非常活泼外放有亲和力的,很爱玩也很会玩,气场虽强却从来不会有压迫感,甚至还非常喜欢撒娇,有种迷之“少女”气质。这种个性的人就算黑化玩心机也会是温言软语笑眯眯的,跟霸道冷酷的形象似乎八杆子打不着……
按照原作人设维克托的应该不是气质冷峻很难接近的那种人,相反他可能有个很庞大的社交圈子,无论同性还是异性经常跟他一起玩的酒肉朋友应该不少,不过真正理解他能交心的应该一只手数得过来,无论怎么看也不具备霸道总裁的属性啊_(:з」∠)_